肖恩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对呀,杰克,你也是个天才。
我顺着你的思路往下说不就行了?
这样既能把话递出去,又不用牵扯到朱蒂斯头上。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肖恩自己给按了下去。
万一杰克问‘那他葬礼在哪儿办我要去参加’怎么办?
万一以后在街上迎面撞上了梅尔尼克怎么办?
这个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洛圣都就这么点地方,超市、加油站、商场,转个身就能碰见熟人。
到时候杰克看见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怕是当场吓得尿都抖出来。
两个人之间最高明的招数是打直球,实话才是站得稳、敲得响的。
今天撒一个谎,日后就得花无数个谎去圆它,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压在自己身上喘不过气。
肖恩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审讯室里,为了掩盖一句假话,编出了二十页的口供,最后自己都记不住哪句是真的。
“他没有狗带。”
肖恩先说了一句,先把杰克那个唯心主义的主观判断给堵回去。
“那为什么我不能跟他一起去潜水了?”
杰克追得很快,脸上的问号都快实体化了,身体微微前倾。
肖恩顿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你妈妈和他分手了,他以后基本上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杰克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脚蹼不再啪嗒作响,眼神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抽走了一根线。
微微涣散开来,脸上的表情从追问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正在努力消化信息的样子。
杰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问。
肖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放轻了一些:
“来,我们坐下慢慢说。“
他先坐了下去,椅面被池水浸湿的裤子和后背压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杰克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爬上来,坐在他旁边,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缘晃了晃,脚蹼垂着,像两只扁平的黄色鸭掌,突然说道:
“肖恩叔叔...我想回家。”
“为什么?”
“没有意义了。我没有游艇可以去潜水了......那我戴着这个可笑的脚蹼,还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很深刻。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自己被否决的期待面前,清晰地判断出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装备还在,但目的地没了。
杰克说话的同时已经开始动手扯脚蹼的绑带,动作带着一种被刺伤之后才有的烦躁,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用力一拽,啪嗒一声把脚蹼甩到旁边的地砖上。
然后他又伸手到背后,想着去拽潜水衣的拉链,像是要把这身让他此刻觉得羞耻的壳子整个剥下来。
“杰克...”
肖恩伸手握住了他的小臂,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停住:
“你现在很不冷静。先坐下。”
杰克挣了一下,没挣动。
肖恩的手掌像一把稳稳的钳子,既没有弄疼对方,也没有给他挣脱的空间。
如果肖恩有需要,他甚至可以把朱蒂斯整个人挑起来满屋跑——
控制一个小孩的力气,对肖恩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杰克的手臂在肖恩掌心里绷了两秒,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挣扎,但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垂着,看着自己脚边那双被扔掉的脚蹼,像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肖恩松了松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手。他稍微侧过身,让自己和杰克处在同一个视线高度。
“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很烦躁。但是——”
他的语气平缓,没有哄小孩的那种夸张温柔,更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对话对象说话:
“能和我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吗?”
肖恩知道自己此刻站的位置很微妙。
如果他把朱蒂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事情先捅了出来,又没能善后,那他就不是在帮忙,是在帮倒忙。
那是泄密,是把朱蒂斯还没准备好的决定提前扔到了杰克面前,让她被动地收拾一个她还没想好怎么收拾的残局。
所以肖恩必须先稳住杰克。
先让这个孩子冷静下来,然后再决定怎么走下一步。
否则自己这种行为就纯属——
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又不是发展人参种植业,不能只管挖坑不管埋啊!
“你从我这儿离开之后,回了家,是不是要冲你妈妈发脾气?”
这个问题像一支箭,不偏不倚地扎中了杰克心里那个最软的角落。
他沉默了。
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但眼神已经替他把答案交了出来——
肖恩猜对了。
“我知道...”
肖恩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哄劝,只是平平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感受。自己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事情,自己为之练习、为之期待了很久的事情——突然不存在了。”
杰克低着头,脚趾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
他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像一个人苦读了二十年八股文,卷子都磨出包浆了,正准备进考场大展拳脚——
什么TM叫做我学了二十年八股,准备大展拳脚...你TM告诉我科举停了?
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一腔热血还没来得及泼出去,碗就先碎了。
肖恩没有一上来就讲大道理,也没有站在‘我是大人’的高度去压他。
他只是坐在这孩子身边,告诉他:我懂。我跟你站在一起。
“我还是搞不懂...”
杰克闷闷地开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妈妈要跟梅尔尼克医生分手...”
面对杰克的这个问题,肖恩没有直接回答,想了一下,选择换个角度:
“她是你的妈妈。但她也是一个女人。她有她自己的情绪,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也需要为自己负责。”
“就像你们班上有你不喜欢的同学一样——人不可能跟所有人都合得来。”
杰克想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度认真的语气接话:
“就像我们班上的拉萨尔·比萨利,他总是先往自己的苹果馅饼上吐过口水,才肯给别人吃。”
肖恩差点没绷住,但嘴角被他强行摁住了。
不过感受到杰克有在认真听自己讲话,还回应自己,肖恩觉得自己接下来就好沟通多了。
他点了点头,保持着那种‘我在认真跟你沟通’的表情:
“对。谁都有不合适相处的人。你可以生气——但你妈妈没有错。她唯一犯的错,就是太早把你和梅尔尼克绑在了一起。”
杰克听完之后,默默低下头。
那双小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像两条在打架的小蛇。
他心里在翻涌:
{肖恩叔叔说的话都好有道理,但是——我还是好想去潜水啊。我都不知道应该怪谁,一肚子火堵在胸口,连个目标都找不到。啊!}
看到杰克低着头、依然沮丧的侧脸,肖恩的警局从业经验开始高效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