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那调子断断续续的,词也含混不清,仔细听大概能分辨出一句:
“我一定给你保到个逢赌必……”
后面那个字被他咽了回去,连同半截尾音一起吞进了夜色里。
好在都这个点了,那些明早要打卡的打工人们,此刻早已沉进各自的梦里,鼾声此起彼伏地填满了城市里每一间廉租公寓。
还醒着的,无非是两种人:
一种是荷尔蒙烧得正旺、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闲散青年,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游荡;
另一种是目光精准、像猎人一样在路灯阴影下物色目标的家伙,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西海岸最繁华的大都会区,洛圣都。这座城市明码标价——
只要你有钱,就能买到想要的一切,豪宅、跑车、海滩边的日落,或者某个角落里别人不敢碰的生意。
当然,前提是肤色得对。
你要是老五月花后裔、生不逢时的种植园农场主,这张脸就是通行证。
在海关和银行柜台后面起着决定性作用,做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无数人把这座城市当作终点站。
南边,墨西哥边境线上,正有成千上万的人徒步穿越荒漠,像几个世纪前信徒们朝着耶路撒冷跋涉一样,朝着这片灯火涌来。
他们是为了生存。
而另一批人——
坐着私人飞机降落在圣莫尼卡机场的,则是为了这座城市本身的繁华而来。
他们看到的,是香槟、游艇、比弗利山半山腰的落地窗夜景。
同一个城市,两种抵达方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互相映照。
此刻如果有一架直升机从洛圣都上空飞过,俯瞰下去,无论是东洛圣都、南洛圣都,还是康普顿那些被路灯切割成碎片的老旧街区,都能看到红蓝双色的灯光在街头飞驰。
一辆辆警车拉响警笛,在棋盘一样的街道上追逐那些,刚刚创造了‘业绩’的五星好市民。
有些人是缺钱。
抢劫、偷窃、贩毒,来钱快的行当都在刑法里写着,他们只是在逐条实践。
还有些人纯粹是瘾大——
肾上腺素上来了,油门踩到底,拐弯不减速,觉得自己再不疯狂一把,洛圣都这座老城就要先一步散架了。
再不疯狂...洛圣都都老了。
肖恩的车在西木区宽阔的马路上平稳地驶着,车窗降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湿味儿。
后视镜里,远处的市中心灯火一片,警笛声隐约从某个方向飘来,隔了几条街,像这座城市在低烧时发出的呓语。
肖恩把音乐调大了一点,屏蔽掉外面那些会扰乱到自己正常行驶的杂音。
外墙色调在夜色里融成一片暖灰,分辨不清原本是米白还是浅驼,只有月光和门廊灯的光在墙面上薄薄地镀了一层。
门前白色栅栏围出一方小院,栅栏柱上刻着门牌号‘3687’,数字被风雨磨得边缘圆润,但依然清晰可辨。
一条水泥小径从院门延伸到屋前,两侧绿篱修剪得齐整,枝叶在夜色中轮廓分明,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比着裁过。
门廊上方那盏暖黄色的灯亮着,光晕不大,刚好笼住台阶和扶手,把木质的纹理照出一层温润的质感。
窗户透出微光,窗帘半掩着,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
窗边和墙角,绿植的影子影影绰绰,风一过就轻轻晃一晃。
肖恩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引擎的余颤在空气里慢慢沉下去,他透过窗帘那道缝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还亮着。
那一点暖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出来,落在门廊的地砖上,像一小片被切割过的黄昏。
肖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不太浓,但很实在,像冬天握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从掌心慢慢暖到指尖。
天天跟流氓、人渣、精光党、纵火犯、杀人犯打交道,那些人脸上写着的全是贪欲和暴戾,看久了,自己胸口也跟着闷着一团浊气。
可不管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亮着等着。
这种被等待的感觉,像一根细线,把他从一个满是淤泥的世界里轻轻拉回地面。
不过对肖恩来说,大概就是亮着灯等自己的人,稍微多了点。
引擎声还没完全散尽,屋门就开了。
琳达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松散地披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琳达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对深夜归家的埋怨,甚至带一点恰到好处的轻快:
“我刚热好一杯牛奶。”
“非常感谢...”
肖恩低声说着:
“看到还有盏灯等着我...让我在这个夜晚,感受到知性的琳达法官的关心。”
肖恩迈过门槛,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随后换号了琳达给自己准备的拖鞋。
“洗完澡早点睡...”
琳达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合拢:
“记住...晚上睡觉的时候,别作怪啊。”
‘作怪’两个字琳达说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惯常的、半真半假的警告意味,像在给一只刚进家门的大猫画规矩。
肖恩在厨房里把那杯牛奶喝完了。
温度刚好,不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像一小团被驯服的火苗。
他端着空杯子站在洗碗槽前,心里莫名闪了一下——
还好是纯牛奶。
要是琳达给他端上来的是那种‘小荡糕’口味的调味奶,他就得认真考虑今晚要不要换个地方睡了。
(奶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好热...)
出来的时候,卧室的灯已经调暗了。
琳达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肖恩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他侧过身,在琳达脸颊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碰到的皮肤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温热而柔软。
琳达没有睁眼,但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她的手臂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很自然地搭在了肖恩手背上,不重,像一片落下的叶子。
肖恩闭上眼睛。
窗外的洛圣都还在夜晚里翻涌着属于它的那一面——
警灯、枪声、没签完的口供、明天还得继续的审讯——
但那些东西被窗帘挡在外面了。
这间卧室里只有两个人,一盏调暗了的台灯,和一阵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没有性行为。
没有什么需要打马赛克的画面。
就是一个男人,在凌晨回到了家,喝完一杯温牛奶,洗完澡,亲吻了妻子的脸颊,然后搂着她,沉进一场没有任何梦来打扰的睡眠里。
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