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伯,我认识他的时候十四岁。那会儿不想念书了——准确说,是家里供不起了。我爸也是混街面的,死在一场火并里,留我妈一个人拖着我跟我妹,饭都吃不匀。“
勒鲁瓦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道划痕上,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
“辍学之后,我在一家汽修厂打工,在那儿碰见的贾斯伯。他大我两岁,人咋咋呼呼的,嘴碎,爱吹牛,但说实话——挺照顾我的。我刚去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他手把手教,分烟给我抽,午饭多出来的鸡腿也往我饭盒里塞。“
勒鲁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温度。
也变相透露出,为什么几人之中贾斯伯是老大的原因了。
肖恩听着,倒也没有打断。
勒鲁瓦这个人确实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至少在黑人群体里,他算个少数幸运儿。
大多数黑人孩子,父亲在得知妻子怀孕之后就直接消失了,美其名曰‘自由’,实则白嫖完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姓氏都不留下。
勒鲁瓦好歹让父亲陪到了十四岁。
不算多,但比起那些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长什么样的人,已经算是命运打了折的馈赠了。
但问题是,勒鲁瓦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后来我第一次跟街边那个——就是站街的那种,你知道吧,她一叫我我就——“”
“——行了行了。”
肖恩抬了一下手,像在截停一辆快要冲下坡的车。
勒鲁瓦的嘴还张着,愣了一秒,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肖恩揉了揉眉心,他是真的没忍住。
按这个时间线讲下去,勒鲁瓦能从十四岁汽修厂的烟灰缸讲到昨晚宵夜吃了什么,中间穿插三段感情史和至少两场街头斗殴。
照这个进度,他今晚搂着琳达睡觉基本是不可能了——
能赶在明天早餐前听完就算谢天谢地。
“我知道你很坦白...”
肖恩把文件夹往前推了半寸,笔尖点住纸面:
“但是,大可不必延伸得这么久远。你再这么讲下去,我怕你扯到——”
“世界上'最后一个有梦想的黑人'身上去。”
基利安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憋着笑。
肖恩收起那点几乎不存在的笑意,语气重新平整下来。
“你就直接说,这次枪击案的起因、缘由、参与人员、过程。就这些。至于你那破碎的原生家庭故事——等进了牢房,日子长着呢,狱友们有的是时间听你畅所欲言。”
自己这又不是在按摩足浴城,肖恩属实是没有心情和时间,在审讯室内听一个犯罪分子讲——
早逝的爸、辛苦的妈、还有辍学懂事的他!
肖恩是警察,对方做错事自己抓他,抓他们去坐牢,就这么简单。
又不是社会工作者,非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要倾听对方原生家庭的痛。
“言简意赅,让我们明白就行...其他的事情,我们不想管...”
听到这么说,勒鲁瓦也是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
“…………”
“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情的起因,就是因为——萨摩斯在贾斯伯发布的本地论坛帖子下面,嘲讽了他...所以才出现这件事情的?”
“没有利益冲突?没有积怨良久...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两个人对喷导致的?”
面对肖恩的这个问题,勒鲁瓦也是点了点头,大方承认道:
“是的...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萨摩斯说的话,让贾斯伯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所以...”
见到这个情况,肖恩只觉得贾斯伯这个人有毛病——
就算是把艾伦脑袋被门夹了,再把脑子取出来拿到洗衣机洗三遍,然后再泡到脑白金里面去,都不会干出这么没脑子的事情。
“犯罪嫌疑人说的话,你都记下来了?”
肖恩侧过头,问坐在旁边埋头做笔录的基利安。
基利安从纸面上抬起脸,点了点头,手指还在笔杆上没松开:
“都记了,从头到尾。”
肖恩嗯了一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指针已经越过了十二点那条线,分针正不紧不慢地往下一格爬。
他在心里轻轻啧了一下——
已经过零点了。
审讯室的灯亮得久了,光色开始发黄,空气里混着咖啡渍和纸张的味道,疲倦感像一层薄薄的灰,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肖恩把文件夹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按了一下,转向基利安。
“把人送到临时拘留室去。明天让别的同事把那两个家伙的口供补了,证据和笔录一并移交地区检察官办公室,人送到县监狱。剩下的,不用我们操心了。”
说完肖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骨头在衬衫底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下午再来上班。”
基利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肖恩没再多解释,只是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肖恩向来信奉这一点——
案子要办,但人不能把自己累成骡马。
该收工的时候不收工,脑子糊了,签字签错地方,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肖恩也是颇具人道主义关怀,像在’松鸡会战‘中的贾队长一样,给了基利安半天假。
至于肖恩自己几点上班?
那全看他自己。
肖恩长官什么时候踏进警局大门,什么时候就是上班时间。
没升职之前老老实实按指纹打卡,升了职还得按时打卡——
那这职不是白升了?
规矩是人定的,但有些规矩,到了某个位置之后,它就自动变成‘参考建议’了。
交代完事情,肖恩跟基利安一起把人往临时拘留室送。
虽然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晚回去能睡几个小时,押送的活儿也实在算不上什么技术工种——
但条例就摆在那儿,移交犯人必须两人同押,再不耐烦也得走完这一趟。
等拘留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咔嗒一声弹进槽里,肖恩才算是真正把这一天彻底卸下来了。
走廊尽头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湿气息,他闻了一下,觉得骨头里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劲儿,终于开始慢慢松了。
权利和义务是相统一的。这话谁都会说,但真正落到头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肖恩既然享受了这身警服带来的、挥挥手就能让一个帮派连夜翻篇的权力。
那相应地,那些跑不完的流程、签不完的表格、半夜还得亲自押送犯人的琐碎——
这些也都得他一样一样地兜着。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话已经说烂了,但烂话之所以能烂,说明它经得起反复说。
肖恩就这样哼着小曲下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