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认识自己，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他们会传话，会告诉卢梭老大，贾斯伯被条子逮了，得捞人。
这是贾斯伯一直以来的底气，是他坐在审讯室里还敢跟肖恩对视的原因。
通过这个逻辑，也能够窥探一二，为什么贾斯伯能够当老大了，还是有些脑子的...但不多！
可现在，三个小时过去了。
帮派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律师，没有消息，连一个探风的马仔都没有出现过。
整个街区像一潭死水，而他这条鱼已经被捞出了水面，晾在岸上，尾巴还在拍，但岸上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自己的老大卢梭，就和日韩电影里面熟睡的丈夫一样，旁边的人出了事，翻来覆去，挣扎，尖叫，可他就是醒不了。
蒙着头，背对着，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贾斯伯不合作，肖恩一点不急。
他手底下那么多人，一个个排着队关在审讯室里，总有一个会张嘴。
你不说，有的是人说。
这道理干了这么多年警局，肖恩早就摸透了——
铁打的审讯室，流水的嫌犯，撬不开这一个，隔壁还坐着下一个。
我大阿美莉卡最不缺的就是犯罪分子，你不愿意合作，有的是人愿意合作。
他冲基利安偏了一下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廊不长，拐两个弯就到了另一间审讯室门口。
肖恩推门进去的时候，勒鲁瓦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姿态比贾斯伯松弛得多。
一副已经认命了的样子。
听到门响，勒鲁瓦抬起头，目光落在肖恩脸上，停了两秒。
就这两秒。
他眉心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足够说明问题——
勒鲁瓦认出来了肖恩。
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种近乎释然的表情，像一个人输掉棋局之后，终于看清了对面坐着的是谁。
{是他，怪不得。}
警察会留意街面上出现的风云人物，而街面上的帮派分子同样会留意警察，尤其是这种时常出现在报纸封面、电视上的警察。
肖恩还没开口，勒鲁瓦先出了声：
“你们刚才去问贾斯伯了是吧？”
语气很稳，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应该选择拒绝合作吧？”
肖恩眼皮抬了一下。
心里那根弦轻轻弹了一响——
诶呦，这还是有聪明人的。
面上不动声色，他把文件夹搁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闷响。
“你说得没错，刚去提审他，很不配合。”
勒鲁瓦点了下头，没有意外，嘴角甚至微微往下撇了一瞬，像在说‘我就知道’。
“那就对了，很符合他现在的情况。”
说起自己这个老大，勒鲁瓦心里那股憋闷劲儿又翻上来了。
街面上的消息，他是不通的；
本地的报纸，他是不看的；
帮派里前前后后折进去多少人、关在哪间监狱、判了多少年——
他是不闻不问的。
整天窝在据点里，刷手机，跟网上的人对喷，喷急了就拍桌子，说要把对方找出来线下“聊一聊“。
勒鲁瓦劝过。
不止一次。
‘这个场子可以慢慢找回来...’
自己当时把话说得很透：
‘你过段时间再搞，出来混的肯定都有仇家，过了这个风头，再动手...到时候谁还能往咱身上想？’
道理摆在那儿，水磨的功夫，细水长流。可贾斯伯不听。
贾斯伯上头了，像一根被点着的引信，咝咝地烧，拦都拦不住。
大家都在在圣母玛利亚像前喝过血酒，大家把手叠在一起说过‘有难同当’——
话放出去了，姿态做足了，他要上，底下的人就只能跟着上。
勒鲁瓦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一个帮派头目的决断力，居然跟网上一个匿名ID的挑衅力度成正比。
可这些话他从来没当面跟贾斯伯说过。说了也没用。
老大就是老大，再蠢也是老大。
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勒鲁瓦早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主意，你拦不住；
有些跟头，不摔是醒不了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跟头会摔得这么大。
大到自己这些人被连根拔起，大到他自己此刻坐在审讯室里，面对肖恩摊开双手说‘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早知道当初就该多劝两句。
或者干脆不劝了，直接把人灌醉锁屋里，也比现在强。
勒鲁瓦坐直了一点，双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一个彻底敞开的姿态：
“肖恩警官，我认识你。我知道你的手段，也知道你的能力。你问什么，我说什么就是了。”
直接。
干脆。
一句废话没有。
肖恩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勒鲁瓦，看了几秒。这个男人确实不一样——
从坐姿到语速到接话的节奏，每一样都比贾斯伯高出不止一截。
但正因如此，肖恩心里反而浮起一层更深的疑惑。
“你是个聪明人...”
肖恩开口，语气里带了一点认真的探究：
“为什么还要跟着贾斯伯去干这件事？”
“警局对你们这种规模的犯罪，打击力度到了什么程度——你不知道？”
面对这样一个聪明人，肖恩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严打期间还敢顶风作案？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会出手吗？
这群家伙平时都这么勇敢吗？
“年轻人出来混，难免行差踏错嘛......长官你问吧，我知道的都说。你早点问完，早点回家睡觉，我也算落个坦白情节，少在里面蹲几年。”
勒鲁瓦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歪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义气这东西，他讲。
但讲给谁、在什么地方讲，他心里有杆秤。
自己一声不吭扛着，有意义吗？
没有。
还不如牺牲贾斯伯一个，幸福千万家——
贾斯伯反正也要进去的，多一个人陪着，他也不会少判一天。
可自己把话说明白了，至少能早几年出来。
肖恩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人，手指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勒鲁瓦说话的时候眼神是正的，没有飘，也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闪烁，就像在陈述一桩跟自身利益精确挂钩的交易——
我配合，你省事，我减刑，你交差。
公平合理。
{人才。}
肖恩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确实是个人才。
只可惜，这人才来得不是时候。
2025年之前，除非这家伙越狱，否则他是不可能在街面上再遇到了。
等他在里面蹲够了日子出来，外面的世界早就翻过好几页了。
而肖恩自己，那时候大概已经在处理下一批‘人才’的事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肖恩收回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笔帽拔开，在纸面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你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