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伯调整了一下坐姿，铁链随着动作发出一声细响，像是在暗示自己并没有完全退到角落去，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打算说什么。
基利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肖恩指间那根刚点上的烟上。
他很少见肖恩抽烟，甚至可以说几乎没见过。
看来今晚这根烟不只是用来醒神的，可能还有些别的话，也会从肺腑一起被带出来。
肖恩吸了一口，随即微微偏过头，像是被那口烟呛了一下。
他咳了两声，声音不大。
也是，太久没抽了，一时适应不过来，不过咳嗽就对了，那是肺部在练肌肉。
肖恩缓了缓，低头看着指间的烟，随后对着贾斯伯说道：
“我当警察这些年，像你们这种人，见过太多了。大多是从贫困社区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单亲家庭...”
肖恩这话已经说的很含蓄了，就差指着贾斯伯的鼻子骂：
‘你小子没爹！’
他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散开：
“家里的长辈也叫过你们好好读书，起码把高中念完。可你们不会听的。”
肖恩的语气平淡，不是训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语速不快不慢，像是给每一句话都留出落地的时间。
“你们看着街面上那些人，开着二手老爷车改的跳跳车，音响一开整条街都在震，副驾上坐着个穿吊带的女孩，就觉得那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
肖恩把烟灰弹了一下，继续说道：
“随便找个街面的头目认了老大，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放火，砍人，卖粉，飞叶子。没想过后果，也懒得想。”
“或者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能活到以后的日子里。”
肖恩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但尾音落下去时，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从深处泛起的无奈。
说实话，这些人往往比那些混了几年的老油条更难应付——
老油条至少知道分寸，警察枪口抬起来的时候知道往后退；
可那些刚出来的愣头青，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就敢跟端着步枪的较劲，根本不掂量后果。
不是他们胆子更大，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危险的事情。
贾斯伯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有关的广播，声音清晰，但接收距离似乎还存在几米的偏差。
他觉得那些话应该是在说别人，却又在某些词句的边缘，隐约听到了自己当年的脚步落地的声音。
{你TM是不是在我身上按监控了？}
肖恩的目光没有离开对方：
“你想和他们一样，威风，让人怕。混到穿金戴银，开豪车，身边有妞，最好还是圣费南多谷拍过几部片子那种，那才叫厉害。”
他顿了顿，烟头暗了一下，又被他重新吸亮：
“觉得那样才算是活得像个样子。”
“你今天搞掉萨摩斯，不就是想让别人觉得你够狠，能罩得住？想在街头打出自己的名号来？”
肖恩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在桌面上的烟灰缸里轻轻磕了一下，没什么回旋的余地：
“可你也不想想——洛圣都大大小小的帮派四五百个，这一年被我扫掉了大半，可剩下的还有将近一百个。街面上跟帮派沾边的，少说好几万人。”
他的目光落在贾斯伯脸上：
“什么时候轮到你出头？拿把枪在街上乱射，就能上位了？”
肖恩语气中的轻蔑不加掩饰。
像是看到一只站错了位置的虫子，正试图爬到比自己高得多的台面上，却不知道脚下正在打滑。
经常杀人的都知道，这种事得偷偷摸摸干，哪有人像贾斯伯一样，在街上留证据、留动机的？
“你搞出这么大动静，以为自己很聪明？觉得警察抓不到你？”
“我一年抓的人，少说也是千把个起步。”
贾斯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应，但还没找到合适的词句。
他平时在街面上没几个服气的，可此刻坐在那张铁椅子上，那些平时能用的词全卡在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尾端，迟迟翻不上来。
肖恩没有等对方接话，把烟灰缸往桌角推了推，像是要清理出一块地方来放接下来的话：
“出来混的，谁不说自己最厉害、最聪明、最威风？”
“最厉害的那个已经身中六枪挂了；最聪明的那个，被我送到蒙大拿州的监狱里判了个无期。最威风的那个，早跑路了——”
“现在在墨西哥还是哥伦比亚都说不定，全国通缉令挂了六年，现在缉毒局的人还在找他。你们这种人，哪个不是一脚踩在棺材板上，一脚踩在监仓门槛上？”
肖恩看着他的眼睛，把最后那几句话放缓了一些：
“你要是肯好好交代，还算是真心悔过，说不定随便坐个三四十年牢就放出来了，还能够双脚从牢里站着走出来。”
这话落下去，贾斯伯抬头看了肖恩一眼，像是那句话终于碰到了某个底线。
他本来确实有一瞬间在认真听，但‘随便坐个四十几年’一出，心中暗自骂道：
{妈的，说的是人话啊？什么叫做TM随便坐四十年牢就放出来了？}
肖恩此话一出，更加坚定了贾斯伯抗拒从严的心态。
肖恩看着他那副‘就是不开口’的姿态，心里已经有了数。
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边缘，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转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火星彻底熄灭：
“现在时代不同了，谈得都是生意，到手的都是钞票；以为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街头的混混不动脑子，一辈子都是街头的混混，上不了位的。”
“你现在再有宏图大志都没有用，说了关你四十几年，肯定得关这么久...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肖恩这最后的两句话，使得贾斯伯心中的怨恨更甚，尤其是那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话。
对于一个想要在街头创出自己一片天的家伙来说，这种否认对他来说是致命的、是最严厉的打击。
贾斯伯甚至身体出现动作，想把这个站在不远处的警察拉过来，在对方的身体上咬上一口。
面对这种切切实实的道理，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很难进行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那么的真实。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的呢？
就像是一个平日里固守贞操的娘子，被人扒了衣服发现淫荡的事实，从而跳脚起来一样。
因为贾斯伯从心里也有些认同，这个家伙说得确实是对的。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节奏清晰，像是有人在外面确认过时间才落下的。
基利安抬头应了一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警员探进半个身，语气简短：
“这起案件的其他嫌疑人选择坦白，长官我们可以去找他们录口供了！”
贾斯伯想咬肖恩一口的心思，瞬间消失不见了...转而脸色狰狞的质问着前来报信的警员：
贾斯伯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即变得狰狞：
“谁？是谁？”
他猛然转头看向门口，声音有些急促，连咬肖恩一口的心思都没有了。
“抱歉，我不能透露其余三人的姓名。”
警员说完，就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审讯室安静了一瞬。
贾斯伯坐在椅子上，铁链在他试图前倾时发出一声清响。
{妈的，出来混的没一个讲义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