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现在手上戴的这块表——
铂金劳力士·星期日历型,冰蓝盘面配钻刻,顶配中的顶配。
加上加州的购置税,到手价将近七万美金。
这个数字换算成实物,大概相当于查理那辆精心保养、连轮胎都没沾过泥的奔驰跑车,此刻就戴在肖恩的手腕上。
这块表要是在混乱社区里露了面,拥有者前脚刚踏进去,后脚——
手腕上就只剩下哆啦A梦同款圆手了。
肖恩偏过头,像是随口一问:
“我这块表,很张扬吗?”
语气不算重,但问题落下来的方式,像一枚已经放在桌上有一会儿的硬币,被轻轻拨了一下。
基利安的笔在指间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贾斯伯,又看了一眼肖恩手腕上那块冰蓝色的表盘,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戴着手铐的家伙,为什么不能老实待着?
非得多嘴,把问题引到这种地方来?
自己说不张扬?
跟假话差不多,毕竟铂金表壳加钻刻,审讯室的白炽灯一照,想不注意到都难。
自己说张扬?
可贾斯伯刚把‘贪污受贿’的线头递到了台面上,他要是顺势接一句‘张扬’,那不是在认可这个家伙的话嘛?
说自己的长官很可能坐牢嘛?不是贪了一样?
正在他低头思考该怎么避开这个坑时,视线无意中落在墙上那行字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行字每天都能看到,此刻却像一块刚被擦拭过的指示牌,把某个被暂时搁置的信息重新翻了上来。
基利安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个叫卢梭的帮派头目,也是因为没说实话,当场就收获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基利安的目光没有离开笔录本,沉默持续了几息,像是给这句话留出足够落地的时间,然后才缓缓开口,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核准过的证词:
“还好吧,我平时没有看别人手表的习惯。”
基利安的声音不高,像是在为一个不太重要的判断画一条轻柔的边界线,把那句话轻轻搁在桌子边上,不往里推,也不往外挪。
肖恩:“Yes or No”
基利安:“or”
肖恩听完,没有恼,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既然没说不是,那就还是张扬了。以后注意点——让我女朋友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肖恩对于奢侈品基本上没有什么强烈购买的欲望,自己手上这块算得上是奢侈品的东西,自然不会是肖恩自己买的。
那么既愿意给肖恩买东西,又有这个能力的人,恐怕除了能和上帝比拼财富的萝丝,恐怕也没有其他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
不过对于基利安能不说假话,肖恩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到了一定的位置,身边就越难听到真话,能不听到假话就不错了。
基利安握着笔,没有急着接话。
他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那段对话,确认肖恩并没有因为那个含糊的回应而表现出任何不悦。
也正是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这位长官,是个打刑事官司能叫来八个律师的富家子。
放着家里的资源不用,来当警察,纯粹是因为对方是阿美莉卡良家子而已。
要说肖恩会贪那点油水,甚至比冈比亚三天之内占领苏维埃还不靠谱——
更何况,他那位女朋友随手就能买块铂金劳力士,他还用得着去碰那些不该碰的钱吗?
收到贿赂了怎么说?
感谢街面的帮派分子送来的三瓜两枣?
肖恩从基利安身上收回目光,慢慢站起身,朝贾斯伯走去。基利安的笔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判断了一下局势,然后迅速起身,语气带着试探:
“要不......先出去一会儿?”
基利安已经开始考虑去走廊尽头关一下电闸,毕竟有些话如果在监控开着的情况下发生,那这份供词后续就没法用了。
毕竟哪有大记忆回复术,是在监控低下施展的?
肖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怕什么?我只是跟他讲道理。”
基利安听到这话愣了两秒,像是确认了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
然后重新坐下,但手指没有再拿起笔,只是搁在笔录本边缘,像是在等待一个可能需要被临时中断的时刻。
{虽然说是讲道理,但就是不知道你和我对于讲道理这个词,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对于自己长官对待帮派分子的态度,基利安心中难免嘟囔道。
贾斯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肌肉绷紧的轮廓从衬衫下透出来,像是在用沉默确认一个正在靠近的事实。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铁链拉直的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你别乱来啊——”
贾斯伯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要见律师。你要是敢动我,到了法庭我一定告你……”
贾斯伯倒不怕挨打。
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皮肉之苦他早就习惯了。
尤其是在监舍的那段时间,自己作为蓝帮的人,却被关在红帮的监仓里面,晚上做梦梦到没有被打出血,那就算是好梦了。
可那些在街区里,那些侥幸能够活到四五十岁的帮派老古董,提起警察来总没什么好话。
都说在审讯室里,有些警察动手的时候是不讲分寸的,打残打死不是没有过,最后还能往你头上扣一顶‘袭警’的帽子。
贾斯伯怕的不是疼,他是怕这个人下手太重,把自己弄成半死不活。
自己不怕死,怕的是没死成,被挂着呼吸机躺在那种地方,这可比死更拖人。
肖恩没有回应贾斯伯的警告,只是弯腰,从桌上那盒烟里抽出一根。
火光在吸入口的瞬间亮了一下,烟头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房间里刚被重新点燃了一个很小、很旧、也很安静的计时器。
他站在贾斯伯面前,没有移开目光。
“按道理,你在街头连话都说不上家伙,根本没资格坐在这里让我亲自来问。”
肖恩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说着一个笃定的事实:
“但我是警察。把你们这种人送上法庭——是我的工作。”
随后语气停顿了一下,像是给那句话留出落地的距离:
“所以我现在给你一支烟的时间,跟你说几句。你合作也好,不合作也罢...我之后也懒得和你浪费口水。”
肖恩的话落下来,像一截缓缓搁在桌面上的物件,不轻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贾斯伯这才稍微松弛了一些,至少对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配合,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重新默念了一遍,换了一个自己更熟悉的顺序——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既然对方愿意讲,那么自己也听听对方能属说些什么话来:
“那就听你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