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在把刚才那几分钟无声的紧绷轻轻擦掉。
语言的艺术,确实重要。
那个萨摩斯,不就是因为嘴巴不会说话,才惹上今天的祸事吗?
外卖员已经转过身,准备拉开门走了,里士满忽然从沙发里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我还没问完”的随意:
“羊排——这么短的时间,能炖烂么?咬不咬得动啊?”
外卖员脚步顿住,回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语气跟刚进门时判若两人,带着一种‘你问我我问谁’的坦率:
“我只管送,烂不烂你打电话问厨房去。”
说完,还把篮子往上提了提,像是在说‘我就干这点活,别给我加戏’。
里士满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我册那......”
他嘴上骂了一句,但那股气性只撑了半秒就散了。
因为对方说得确实没法挑刺,一个送外卖的,确实只管把东西从A点送到B点,烂不烂是厨房的事。
里士满没有再追问,只是冷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里,像是刚确认完一件本就不该由他来确认的事。
贾斯伯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本来就是个疑心重的人——
门铃刚响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摸枪的。
此刻贾斯伯看着眼前这个外卖员,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进门到现在所有的细节,似乎没有找出什么明显的漏洞,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一根还没断的蛛丝,带着若有若无的黏性,轻轻搭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没法确认,却又挥之不去。
贾斯伯的目光从外卖员脸上移到那只空篮子上,像是在掂量什么,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你那篮子里装的还有什么?”
外卖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篮子,目光像扫一眼路牌那样自然,随口报出几样:
“塔可,牛排,罗宋汤。”
他翻了翻篮子侧边的单据,像是在确认没漏什么,顺手拍了拍边缘,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东西,然后补了一句:
“还有三份薯条,都是隔壁单元楼的单。”
外卖员目光往贾斯伯这边偏了一下,像是用最后那句话,把提问的线头轻轻拨开,又朝着勒鲁瓦的方向递了一下手里的钱,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完成一次交接:
该给的钱已给了,今晚的事就算过了。但贾斯伯没有松口。
“塔可多少钱?”
他的语气像在跟一个摊贩讲价。
对面那人随即接上,语气不紧不慢地报了个价:
“十二块五。”
贾斯伯追问:
“怎么这么贵?”
对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遇到了一个不太需要解释的问题:
“加了料嘛,肉和洋葱都多放了一勺,纸巾也多塞了两张。”
那股随意和平常感,像一块刚刚好服帖的木条,把他问到的地方都敲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什么破绽。
“不加料呢?”
“八块五。”
“能加什么?”
“牛肉粒,洋葱,芝士......”
对方掰着手指,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问过很多遍的菜单,语气平淡如水。
“你不是第一天上班吗?怎么这么熟悉流程?”
贾斯伯话锋一转,问向眼前这个黑人外卖员,对方回答的愈时流畅,那么就越是有问题。
但是黑人外卖员随后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贾斯伯的疑问:
“没外卖送就做服务员,有外卖送就做外卖员,回答不出来扣钱、回答错了扣钱...老板说记不住就滚!”
阿美莉卡资本家自有国情在此,干得了就干,干不来就滚!
确实很符合街边餐馆老板的人设,没有一点毛病。
贾斯伯安静了一瞬,目光最后在那只空篮子上收拢了一下,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没事了,走吧。”
“下次别问这么多了,送个外卖跟课堂考试一样。”
听到贾斯伯说出这个话,外卖员走出门口的时候,这话才不紧不慢地飘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延伸,很快就消失在几人的耳中。
既然外卖员没有查出什么破绽,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里士满叉起一块铺在空心粉上的羊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操——给这羊看片了是吧?这么硬...”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都能把我奶奶的假牙都给崩了。”
嚼了几下,费了点力气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啤酒冲了冲。
贾斯伯没接话,低头用叉子拨弄着面前的塔可,像是在检查里面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勒鲁瓦已经拆开了一盒薯条,把一根蘸了番茄酱,送到嘴边。
屋里那股多余的警觉正在缓慢地消散,像是被食物的热气慢慢蒸发了。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从门口炸开。
整扇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地撕开,砸在地板和墙壁上,发出沉重而沉闷的声响。
桌面的餐盒被震得微微跳动了一下,几根薯条滚落到地上。
四个人几乎同时僵住了。冲进来的是一队穿着黑色防弹衣的警察,手里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屋内的方向,动作整齐得像一台调校过的机器。
胸口那几个白色的字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SWAT!
很好认,根本不需要第二眼。
里士满手里那块还带着肉汁的羊排掉在盘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贾斯伯的手停在了叉子旁边,没有往腰后摸,因为一支手电筒的光已经直直地照在了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勒鲁瓦坐在椅子边缘,两根手指还捏着一根蘸着番茄酱的薯条,没有往前送,也没有放下。
几秒的时间里,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低低地响着,像某种持续的、不打算停止的白噪音。
四人的目光越过特警队员的肩膀,落在那个正不紧不慢走进来的身影上——
那张脸,几分钟前还顶着‘外卖员’的身份站在这里,报过塔可的价格,收过勒鲁瓦递来的二十块。
此刻他胸口的防弹衣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袖口露出一截制服衬衫,像是刚从另一层身份里走出来,还没完全换干净。
勒鲁瓦的手指还保持着捏薯条的姿势,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弯腰,把那根还蘸着番茄酱的薯条从他指尖轻轻抽走。
“两位老大——”
那张方才还在自如报菜单的面孔,现在换上了一副从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句已经印好的通知:
“我们长官说了——懂规矩,才有饭吃。”
“fuck mother、fuck father!”
对于勒鲁瓦的谩骂,外卖员倒是脸上没有一丝恼怒的样子,甚至还有心情开自己的地狱笑话:
“不好意思,我没见过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