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在那场火并中被流弹击中的那个无辜男人,已经做不了人了。
纵使卢梭不知情,不知道自己手下小弟做的事,但终归有责任。
一个老大的责任。
卢梭的脸色微微凝了一下。
那些‘我不能出卖兄弟’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卢梭感受到了脸颊上那股隐隐作痛的热胀感,也看到了肖恩脸上那副“这不是商量”的表情。
他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最后垂下眼,像是用沉默做了一次最后的挣扎,然后开口,声音不大:
“好的,警官——我会帮你找到他们的。”
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也吹散了卢梭那句话里,最后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犹豫。
肖恩当然也没闲着,让卢梭去联系贾斯伯的同时,他侧过头,朝莫妮卡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那个蹲在路边,哭了快一个小时的男人带过来。
莫妮卡虽然不太明白肖恩的用意,但也没多问,直接走到那个男人身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男人抬起头,一张被泪水和灰烬糊得斑驳的脸,眼眶通红,嘴还在微微颤抖。
他像是被这一拍从某种深渊里拽了出来,语无伦次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不走......我不走啊——好不容易在中介那儿捡到一套地板价的房子,开货车谋生。”
“原以为生活就要好起来了......这辆车我就买了责任险,谁知道——谁知道它会被烧啊!”
莫妮卡蹲在他旁边,听着他语速越来越快的倾诉,那张脸上写满了‘被命运一脚踩进泥里’的无力。
阿美莉卡的保险公司是出了名的‘良心’,基本上只有两不赔:
这也不赔,那也不赔。
更何况是责任险——
只赔别人的车和人,自己的车?
那是你自己的事。要是只买了这个,车被烧了就只能自己扛着。
男人这么一说,再结合保险公司的德性......那基本上是百分之百拿不到一分钱了。
莫妮卡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现在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莫妮卡蹲在他旁边,语气不重,但像一盆凉水,不紧不慢地浇下来:
“你先跟我过来一趟吧。说不定你了解的情况,警局还能给你算点线人费——蜗牛再小也是肉嘛。”
她没有用那种同情的口吻去安慰他,因为那没用。
悲伤解决不了问题,就像她在内维尔手底下熬过的那些日夜一样——
夜哭到明,明骂到夜,岂能哭死内维尔?
与其在那儿坐着掉眼泪,不如站起来看看面前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走。
男人听完‘线人费’三个字,空洞的眼神里终于亮起一丝黯淡的光。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真的?”
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莫妮卡。
男人当然不指望有什么上千块的奖励——
那种事他想都不敢想。
他只希望真的能拿到点线人费,哪怕是五十块,也够一家四口吃两天的生活费了。
男人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笨拙,裤腿上还沾着地上蹭上的湿灰,但终归是站起来了。
跟在莫妮卡身后,艾萨克一步一步朝肖恩的方向走来。
脚步有些迟滞,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场大哭中缓过劲来。
“肖恩·霍勒斯。”
肖恩朝对方伸出手,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素未谋面的邻居打招呼。
他很少对帮派分子露出这种和善的、不带压迫感的姿态——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帮派分子,只是一个被流弹烧掉了谋生工具的中年男人。
在肖恩看来,这种在洛圣都街头靠双手讨生活的人,才是这座城市的底色;
而卢梭、阿切尔之流,不过是长在城市皮毛上的虱子,除不干净,但也不能任由他们咬人。
男人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正式地对待过。
他犹豫了不到半秒,伸手握了上去。
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握力不重但实在:
“艾萨克·瓦伦丁。”
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沙哑,像是刚才那场痛哭,还没有完全从喉咙里撤走。
“艾萨克先生,对于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肖恩的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确实觉得值得同情的事:
“谁遇到这种事,心里都难免难受。”
艾萨克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肖恩这句话不多,但恰好落在那个最软的地方。
艾萨克赶紧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生怕眼泪又把好不容易止住的情绪带回去。
“肖恩警官,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只希望能拿到线人费......”
“线人费恐怕给不了你了。”
肖恩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我们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艾萨克的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瞬,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果然——钱没那么好拿。}
“不过——”
肖恩话锋一转,像一扇被重新推开的门:
“鉴于你的遭遇,这附近的两位社区代表——卢梭先生和阿切尔先生;愿意私人出资,给你购置一辆同款新车,让你重新开始生活。”
肖恩此言一出之后,洛圣都帮派分子最严厉的父亲,可谓是名副其实。
艾萨克抬起眼,目光里那种刚刚熄灭的光又慢慢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他不知道卢梭和阿切尔是谁——
他甚至不知道‘社区代表’这个称呼底下藏着什么。
但艾萨克听懂了‘给你买一辆同款新车’这句话。
{我TM怎么被代表了?}
{我的人被打死了,还得我出钱?}
肖恩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卢梭和阿切尔几乎是同时在心里翻了个跟斗。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像是谁都不想先开口接这句话。
夜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带着一股焦糊味和湿漉漉的凉意,把那股‘凭什么’的情绪推得更远了一些。
艾萨克顺着肖恩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黑人大光头,额头上纹着花里胡哨的图案,纹路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附近;
另一个留着一圈胡子,眼神阴沉,像是刚从哪部南美毒枭纪录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看了两秒,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希望又往下沉了沉。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社区代表’,更不像会主动掏钱做善事的人。
与其相信这两人是出于好心,艾萨克更愿意相信——
他们是在面前那个警官的压力下,才不得已点头答应的。
毕竟,其中一个的半边脸还肿着呢。
虽然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就凭这两个人的样子——
一个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一个像刚从边境那边过来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莫妮卡见到这个情况,眼眶里忽然浮起一层晶莹的、不易察觉的东西。
她看着艾萨克那张从泥里慢慢抬起来的脸——
那张刚才还挂着泪痕、写满绝望的脸上,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某种微弱的、像是新生的光。
那种感觉莫妮卡太熟悉了,当初肖恩把内维尔从自己头上那座山上搬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忽然有人推开门,光涌进来,不一定刺眼,但足够让人看到出口。
帮派分子打生打死,肖恩从来懒得管——
那是狗咬狗,咬死多少都跟他没关系。
但一旦伤及市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那就不是狗咬狗的问题了。
‘哈耶克的大手’就该发动了。
(阿美莉卡永远的太阳——肖恩·武魂真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