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伯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街灯昏黄的光落在表盘上,指针已经走到了预定的时间,可街对面那辆蓝色折叠顶敞篷车的影子还没出现。
他蹲在墙根,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那股不耐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像一锅快要烧干的水。
迟迟等不到和自己在脸书上对喷,名叫萨摩斯家伙的踪影——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的张楚和三连长蹲在阵地上左等右等,鬼子的援军就是不来,心里全是疑虑。
{拉尔森......不会TM给了假情报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贾斯伯自己按了回去。
拉尔森那副样子摆在那儿——
腿抖得像筛糠,脸白得像擦了粉,跑的时候连头都不带回的。
{如果不是真的,能紧张成那样?不可能。}
{不对......拉尔森要是给的是假情报,今天肯定就算是白跑一趟了,他紧张什么?}
{估计......是还没到时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片,打着旋又落回去。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引擎轰鸣,又很快消失在风里,像是某个没那么着急的赶路人。
贾斯伯重新矮下身去,把枪换了个更顺手的位置,目光死死地盯着街角。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尊耐心正在一分一秒地被磨薄了的、沉默的雕像。
就在贾斯伯的耐心快要磨穿的前一刻,目标终于出现了。
出场方式非常特别——
特别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街道远处先是一道黄色的射灯扫了过来,亮得刺眼,像一把光做的刀,把整条街从暗处猛地劈开。
鉴于对方蓝帮成员的身份,用肖恩上次差点抠出三室一厅的脚趾头都能猜到。
这灯是他们自己改装的,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们的车。
有道是: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句话在萨摩斯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射灯还没完全照到跟前,一阵动感的音乐已经从街角炸开——
鼓点砸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在巷子里来回碰撞,震得墙皮都要往下掉。
“Yeah, nigga, we're still fuckin' wit' you——”
“Still waters run deep……”
依旧是说唱,依旧是三句不离脏话。
那个从长滩崛起、如今已成为西海岸帮派标志性人物的说唱歌手,在这个圈子里影响力大到离谱。
他的歌像是帮派成员的背景音乐,走到哪儿响到哪儿。
哪个帮派成员要是没听过他的专辑,那基本可以不用在街面上混了——
说出去丢人,比被警察抓还丢人。
萨摩斯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目光懒散地扫着街道两侧。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他正带着几个小弟去自己负责看场子的酒吧。
酒照喝,舞照跳!
太阳刚落,路灯刚亮,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被晒透的柏油味。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唯一不同的,是开车的驾驶员不同。
自己那个刚出狱的小弟,非吵着要开萨摩斯的车。
那辆蓝色敞篷车改装得花里胡哨,射灯亮得刺眼,音响震得车座都在发抖,开着上路,恨不得让整条街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注意速度——控制好方向!”
萨摩斯的眼皮跳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驾驶座那张兴奋到有些忘形的脸上:
“道路两边这么多车,刮花了我的车,我饶不了你。”
他的嗓音带着一种长期吸毒后特有的沙哑和发涩,眼神浑浊却依然透着精明。
要是肖恩在这儿,恐怕只要看一眼他的眼睛,就能判断出这家伙今天吸了多少。
(不可言说的感知力!)
至于对方是怎么弄到毒品的?
虽然肖恩的手段雷霆万钧,把洛圣都的街头扫了个底朝天,但终究没办法一网打尽。
总有那么一些漏网之鱼,像水底的泥鳅,风头一过又悄悄浮上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音乐震天响。
后座一个小弟忽然探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老大,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隔壁街区的贾斯伯,可是说了要找我们麻烦的......我们要不要注意点?”
萨摩斯原本正盯着驾驶座上的小弟监督车速,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脸上那层专注的担忧褪去,慢慢浮现出一种介于‘你在开玩笑’和‘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之间的表情。
“大家只是在网上打打嘴炮,互相拉踩一下。”
萨摩斯的语气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笃定:
“你以为现在还是两年前的洛圣都啊?”
他伸出食指,在车窗沿上敲了两下:
“那些收我们黑钱的条子,可是全进了监狱的。两个星期前,警局又抓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自从警局里那些收了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被抓之后,萨摩斯就明白了一件事——
洛圣都警局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他不相信,在这么严打的风口上,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那跟拿脑袋往枪口上撞有什么区别?
收收保护费,偷卖二手改装车就差行了,现在形式这么严峻,自己的好几个兄弟都已经被抓进去,运到东海岸的监狱里面唱铁窗泪了!
“傻子才会放着钱不赚......”
萨摩斯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跑过来拿枪杀一个跟自己网上打嘴炮的人。”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
萨摩斯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有些人会为了面子、为了名望,搞些仇杀之类的名堂。
但那是什么时候?
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警察行动,自己提前一天就能收到消息;
现在呢?
没被审判之前,连自己会被关到哪个州的监狱都不知道。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搞这种把戏——
那不是纯纯大傻逼吗?
萨摩斯做梦都没想到,真的会有他口中的‘大傻逼’来做这件事。
年轻气盛,萨摩斯自己能够不放在心上,但是不代表其他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不会冲动。
敞篷车继续往前开着,射灯把前方几十米的路面照得亮如白昼。
音乐还在震,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路面上,仿佛连路灯的灯杆都在跟着微微共振。
夜色从街角一点一点地漫过来,但在这辆招摇过市的蓝色敞篷车面前,似乎暂时还占不到上风。
贾斯伯蹲在暗处,看着那辆蓝色敞篷车不紧不慢地驶过来,车灯扫过街边的墙壁和停着的车辆,把一切都照得苍白刺眼。
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呼吸放得又浅又慢,像一头压低了身体、准备扑出去的猫。
换作平时,这条街萨摩斯一脚油门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是手下小弟开车,速度慢得像在公园里遛弯,时速表指针抖抖索索地挂在二十公里上下,连路边的流浪猫都能轻松超车。
萨摩斯正准备闭眼歇一会儿,忽然——
“啪!”
一声脆响,像有人用石头砸穿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就看到挡风玻璃已经碎成了——
一片硕大的蛛网状裂痕,中心位置糊着一层不知名的、浑浊黏腻的液体,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萨摩斯愣了一秒。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是有人在搞他们。
萨摩斯顾不上骂人,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声音比脑子更快地砸了出去:
“倒车!快倒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