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杰克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快乐。
学校的事处理妥了。
下周照常上课,一切如常,就像今天对着老师竖中指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走出校门的时候,肖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原本坐在门岗里的保安——
此刻正站在自己那辆蓝色林肯·领航者旁边,腰间的枪别得端端正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活像在守护什么国家机密。
肖恩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这是个讲究人啊。拿了钱,是真办事。}
拉开车门,杰克抱着那堆小山一样的糖,心满意足地爬进后座。
艾伦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堆花花绿绿的糖纸,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车子发动,蓝色的SUV驶出学校,顺着来时的路,一路向西,往马里布海滩的方向开去。
夕阳正在前方缓缓下沉,把整条101公路铺成一片金红色的绸缎,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浪花的气息。
棕榈树的影子在车身两侧飞速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暗绿色剪影。
肖恩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松弛而平静。
副驾驶的艾伦靠在椅背里,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座的杰克已经拆开了一袋彩虹糖,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沾着糖霜,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亮。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颗滚出来的巧克力球,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像几只不安分的小动物。
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和窗外的海风搅在一起,把整个车厢填满了一种属于周末傍晚的、松弛到近乎奢侈的氛围。
此刻杰克的心情十分美丽。
有糖吃,还不用停学。
说起来——停学,本来好像是件好事?
不用上课,没有作业,一觉睡到自然醒...
可仔细一想,不对。
被强制停学,一个人关在家里,虽然能偶尔打游戏,但老妈的唠叨能把自己的耳朵磨出茧子。
那可不是什么好滋味。
但去上学呢?
早上起床确实痛苦,整个人被毯子封印住,闹钟响三遍都爬不起来。
可到了学校就不一样了——
能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课间疯跑,中午交换零食。
最重要的是——
有零花钱。
每天兜里揣着几块钱,想去售卖机买包糖果就买包糖果,想买瓶汽水就买瓶汽水。
禁足在家里呢?
没吃的,没钱。
没自由,还没钱。
这不等于是坐牢吗?
毕竟坐牢还有放风时间呢。
想到这里,杰克往嘴里丢了一颗彩虹糖,嚼得咯嘣响,腮帮子依旧鼓得像只过冬囤积零食的仓鼠般。
不过今天,唯一让杰克感到不解的是——
为什么肖恩叔叔要向帕斯奈特老师,报出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杰克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嚼着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大人的事,本来就搞不懂。
就像查理伯伯为什么不结婚?
妈妈为什么说查理伯伯是小头控制大头一样?
明明查理伯伯的头也不大啊。
肖恩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扫了一眼,又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心不在焉的艾伦。
他随便找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朱蒂斯呢?怎么一结束谈话,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肖恩确实有些疑惑,以往朱蒂斯见到自己,总会想着聊几句——
今天倒好,跟杰克说了几句话,就像身后有人在追似的,走得飞快。
艾伦扭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约了美甲师做指甲。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单,但那股子‘凭什么’的怨气,从字缝里往外渗:
“单身、有钱花、有钟点工、医院隆......”
艾伦忽然意识到后座还坐着杰克,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种说法: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有个冤大头给她付赡养费、付杰克的抚养费,让她不用上班,舒舒服服过日子。她现在去做美甲了——”
艾伦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还得一周干六十个小时。”
艾伦将自己‘冒着风雨负重前行’的现状说了出来。
至于那风雨从哪来,负重又是谁给的——
那别问,问多了没好处!
此时一位正在享受美甲服务的女士,为自己的前夫传来了好评。
天际线快要消失光芒,把艾伦那张写满疲惫与不甘的脸照得明明白白。
后座的杰克还在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糖,对外面这场成年人之间的‘诉苦大会’充耳不闻。
准确来说——
是自己老爸的单方面诉苦大会。
肖恩没接话,只是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蓝色的领航者在金红色的夕阳下,平稳地向前驶去。
“爸爸——”
后座忽然传来杰克的声音,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今天妈妈跟我说,下个周末她可以带我去潜水!而且有一个带卧室的游艇...很酷!”
听到杰克说出这句话的艾伦,身体微微一僵。
{带卧室的游艇?朱蒂斯发什么疯?租一趟得多少钱?不会又要我额外出钱吧?}
艾伦心里翻涌起一阵熟悉的、被账单支配的恐惧。
兜里本来就紧巴巴的,对方要是再这么折腾,自己真得捐精卖血,彻底被榨干了。
“你妈妈说...要带你去潜水?”
艾伦的声音有些发紧,向杰克再次确认一遍,防止自己听错了。
“还有霍布——”
杰克嘴里还嚼着糖,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名字:
“就是妈妈的新男朋友,梅尔尼克医生。游艇是他的,而且他很酷......”
夕阳从车窗涌进来,落在杰克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杰克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随口说出的这几句话,在副驾驶上那位老父亲心里,掀起了怎样一场风暴。
艾伦攥着安全带的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肖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车里的音乐调大了一格。
这就是离婚男人的伤心处——
老婆...呃...准确来说是前妻,跟别人睡了。
现在连孩子都想着跟对方混。
不过艾伦比这还惨一点:
毕竟他连钱都被榨干了。
听到是梅尔尼克医生要带杰克去玩,唯一能让艾伦感到欣慰的,就是——
至少这次不用他出钱租游艇了。
“那你怎么学会潜水?”
肖恩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杰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