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叔叔,要是有人惹你生气了、对你很刻薄......你会怎么做?”
杰克仰着脸,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没有狡黠,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他正在求助这个眼中无所不能的长辈,想要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一向能言善辩、理直气壮的肖恩,在这一刻忽然卡壳了。
面对杰克提出的这个问题,他得好好斟酌一番。
倒不是想不出答案,而是答案太多了,多到没一个能说出口。
准确来说,是没有一个能在这个孩子面前说出来的。
肖恩在脑海里快速地翻了一遍自己的‘处理记录’——
活人变大树?
把对方的心灵进行一番改造,督促其以跳楼的方式悔悟。
或者做个小实验,试试脖颈与房梁拔河的获胜率。
让对方深刻意识到错误,自己再贴心地让其重新做人...呃...返老还童。
或者送进牢里,让对方在那个环境里‘男上加男’?
每一个选项都理直气壮,每一个选项都行之有效。
但面对眼前这个年龄尚小、眼底还装着童真的孩子。
肖恩·霍勒斯——
那个在警局里说一不二、在街面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
此刻张了张嘴,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毕竟,肖恩总不能说——
那些得罪自己的人,大多数已经接受了‘肉体教育’,人道毁灭,开除人籍,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了吧?
那些刻薄对待自己的,现在已经在后勤部门养老了,连碰枪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要是真的这么说,肖恩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教育孩子,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还是在为社会培养恐怖分子了。
为了让杰克的童真在这个年纪多停留一阵,肖恩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
“那就要看你对待那个人的态度了。”
肖恩看着杰克的眼睛,语气停顿了下继续说道:
“就比如你对帕斯纳特老师。我知道你对她印象不好——但是,你希望她丢掉这份工作吗?没有收入,房子被收走,最后流落街头?”
杰克听完,眨了眨眼。
他这个年纪和知识储备,连‘谷歌’都不一定能拼对,更别说消化这么一大段成年人式的推演了。
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
‘流落街头’
杰克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隐约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
“流落街头的意思...”
杰克仔细想了想,随后用自己的语言系统翻译了一遍:
“是不是妈妈把我爸赶出家门,但他还没被查理伯伯收留的时候?”
肖恩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哟呵...还能举出例子,也不像以后会变得蠢蠢的样子啊!}
“是的。”肖恩回答道。
“那还是算了吧。”
杰克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想过让她那么惨。”
肖恩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顺势接了下去:
“你不喜欢她,但也不想她那么惨。同样的——也许你的老师也不怎么喜欢你,但她也不会真的想让你停学。所以待会儿进去见到她,你道个歉就行了。”
没有哪个成年人,会真的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较劲。
尤其是像杰克这样的孩子,你要是欺负他...和欺负残障人士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
杰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错的又不是我...而且我并没有觉得内疚啊。”
“不不不,杰克。”
肖恩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压下来:
“你得看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不道歉,帕斯奈特老师不一定会流落街头——但你一定会被停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没办法,谁让形势比人强?
就像洛圣都街头几乎绝迹的贩毒网络——
是那些帮派不想赚这份暴利吗?
当然想。
就像是秦始皇死了之后,胡亥做梦都想啊!
问就是:我是城市贫民区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穷怕了,做梦都想赚大钱。
可自从洛圣都警局出了个无敌雷霆绝活大手子,你敢赚这个钱,那是真的容易身中八枪,法医鉴定结果写个“自杀”,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杰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门,他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确实有点危险了。
那扇门里面,爸妈正在为了不让自己停学而求情。
不管他们平时在家里再怎么吵、再怎么互相推诿,至少此刻,他们是一边的。
而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可能就要被停学了,到时候在家里听着爸爸或者妈妈的唠叨,那生活可就不好过了。
杰克忽然觉得,肖恩叔叔说的‘道歉’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肖恩叔叔,那我该怎么做?”
杰克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股‘我没错’的倔劲儿还在,但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
“跟她说...我不该对她竖中指?虽然她确实对我很刻薄,没事找我的茬......”
杰克现在还没有体验过‘不真诚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属于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在杰克这个年纪,道歉就是认错,认错就是低头,低头就是服软。
他现在还不知道,有些道歉不是因为‘我错了’,是为了避免某些事情发生。
肖恩听到杰克说的话,在心中暗道:
{我是叫你道歉,不是叫你讲述事情经过。}
“不不不,你不需要长篇大论。”
肖恩微微弯下腰,目光平视着杰克:
“你只需要——张大你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带点委屈巴巴地看着你老师,然后说一句:
“帕斯奈特老师,很抱歉,我对你做了那么粗鲁的事,我很抱歉。”
狗头军师肖恩,正在为这位十一岁的小胖墩出谋划策。
“这样真的有用吗?”
杰克将信将疑地看着肖恩。
在杰克的小脑袋瓜子里,帕斯奈特老师——
介娘们儿可不是好人呐。
“你先道歉,把你的态度带到。”
肖恩的语气不急不慢:
“如果她还是要让你停学——那就不关你的事了,你爸妈还有我,会处理。”
要是对方揪着不放,肖恩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帮杰克转班的事了。
这个学校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班,大不了换个环境。
不过说归说,对于帕斯奈特老师,肖恩其实也有几分同情。
公立学校老师工资本来就低,联邦税、州税各种各样的扣钱款项,每个月到手也就三千出头。
教书本来就累,何况教的还是小学生——
这群双头食人魔混杂着零智上人,每天面对他们,换谁脑袋都得炸。
你好不容易备好了课,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
结果一回头,看到平时那个‘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小孩正冲你竖中指。
冒犯吗?
冒犯。
想不生气都难。
肖恩面对街面上那些态度嚣张的帮派分子,处理方法向来简单粗暴——
要么人道毁灭,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
要么送进监狱,让对方在那样的环境里‘男上加男’。
若是遇到罪大恶极、还保有攻击力的...
肖恩能保证对方的生命值像奶油一样在高温下迅速化开,最终变成自己胸口那一排排无声的勋章。
可学校老师面对学生,那是真没办法。
打不得,骂不得。
罚站?
小心家长来投诉。
多说两句?
那是‘伤害幼小心灵’。
老师手里最有力的反制措施,从古至今只有一样——
多布置作业。
一张卷子不够就两张,两张不够就三张。
你竖中指是吧?
回去做十道应用题,明天交。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文雅、最无奈、也最让人咬牙切齿的报复了。
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肖恩靠在走廊墙壁,目光办公室的门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为自己感到一丝庆幸,至少自己不用面对那群双头食人魔和零智上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艾伦,也不是朱蒂斯——
是帕斯奈特老师。
她脸上挂着一种‘终于摆脱了烦人家长’的表情,眉头微松,嘴角却还绷着,像是刚打完一场不太想打、但又不得不打的仗。
看来和杰克的父母交流,让她有些厌烦,也有些疲惫。
肖恩眼睛一亮。
{好机会。}
他伸手拍了拍还在发呆的杰克,力道不轻不重,像弹掉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
小胖墩从某种不可名状的神游状态中被拽了回来,茫然地眨了眨眼。
肖恩已经站起身,迎了上去:
“帕斯奈特老师,你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打招呼时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刚才忘了做自我介绍——我叫肖恩·霍勒斯,是杰克的叔叔。”
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着,冷气吹下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帕斯奈特打量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端详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肖恩先生...”
她微微偏了偏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