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我工作的原因...”
肖恩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偶尔会在镜头前、报纸封面上出现。”
话说到这儿,他迅速把话题拉了回来——
现在可不是自己撩妹的时候,是给杰克擦屁股的时候。
“其实,我是想说——”
肖恩侧了侧身,把杰克拉进话题的中心:
“杰克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走到杰克身后,伸手拍了拍小胖墩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意思很明确:
兄弟,该干活了。到你表演的时刻了。
杰克接收到信号,抬起头,对上了那张让自己不太爽的脸。
帕斯奈特老师正看着他,表情说不上严厉,但在杰克看来,也没有多和蔼。
杰克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脸上的表情却调整得比谁都快——
眼睛微微睁大,睫毛扑闪了两下,嘴角往下弯了弯,带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诚恳得不像演的。
虽然心不服,但脸上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软半截。
“我很抱歉,帕斯奈特老师。”
杰克仰着脸,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
“为我的行为,向您说声抱歉。”
帕斯奈特看着眼前这个小胖子。
表情是诚恳的,眼眶甚至微微泛了红——
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像是一个被迫营业、被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加班的社畜,脸上写着‘我错了’,心里那句‘但我下次还敢’藏得不够严实。
(强颜欢笑的杰克,还是有点不服气。)
“作为家长,没有管教好杰克,我们也有一定的责任。”
肖恩接过话头,语气平稳而诚恳:
“以后一定会督促他改正。”
“谢谢。我很欣赏你的态度。”
帕斯奈特看了肖恩一眼,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又落回杰克身上:
“但这改变不了杰克的行为。”
{得嘞,看来停学是停定了。}
肖恩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
给杰克换班,还是换班主任?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流程——
找人托关系,人家问:
“你为什么要换班/换班主任?”
自己得回一句:
“因为我侄子给老师竖中指。”
那场面,光是想想都够尴尬的,肖恩的脚趾已经在鞋里开始动工了。
三室一厅,小拇指就能抠出来。
“我理解。我非常理解你,帕斯奈特老师。”
肖恩的语气放软了几分,没有那种‘我在跟你谈判’的攻击性,更像是在跟一个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同行聊天:
“上了一天课,跟这群孩子口水都说干了...”
他正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换位思考,让对方松口——
话说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肖恩的手伸向裤袋,摸出钱包,拍了拍杰克的肩膀。
“帕斯奈特老师给你们讲了这么久的课,拿着我的钱包去自动售卖机,给老师买瓶水和糖果。”
肖恩看了帕斯奈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顺便的事:
“帕斯纳特老师身材这么苗条,别待会儿低血糖犯了。”
身材苗条。
这四个字像一颗精准制导的糖衣炮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帕斯奈特的防线。
她没说话,但嘴角那道一直绷着的线条,松动了几分。
杰克接过钱包,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他看着手里那摞厚厚的钱包,又抬头看了看肖恩,像一只被塞了肉骨头、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狗。
“买几包糖?”杰克追问道。
“你看着买。”
肖恩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你自由发挥’的从容,比任何具体的指令都更有分量。
毕竟杰克总不可能全部买光吧...
等到杰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肖恩才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半度。
接下来的话,不好让那孩子听到。
“我非常理解你,帕斯奈特老师。”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客套,更像是一个过来人在跟另一个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聊天:
“每天面对这群心智不成熟的家伙,人畜无害的外表底下,藏着一颗能让老师崩溃的心。”
帕斯奈特的表情有些变化。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质的动容,是那种——
被人一针扎到最柔软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设防的、真实的动容。
“既要保证他们的学习进度,又要担心他们染上什么不良习惯,还得给他们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肖恩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拆解一个他太熟悉不过的难题:
“这对一个刚参加工作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帕斯奈特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嘴唇动了一下,职业的本能让她在情绪涌上来之前,先纠正了一个事实:
“肖恩先生,纠正你一点——我已经在这所学校工作了六年。”
肖恩微微一怔。
那怔不是装出来的,但随即浮上来的惊讶,精准得像排练过。
“不好意思...”
肖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真的没看出来”的诚恳:
“我看你实在太年轻了,还以为你今年刚毕业。”
帕斯奈特没说话,但嘴角那道一直绷着的线条,彻底松了。
整天面对一群小屁孩,突然有个长相帅气的男士这么夸自己——
还夸得这么自然、这么不刻意,哪里顶得住?
“所以我想说的是...”
肖恩的语气又回到了那种不急不慢的笃定:
“我非常理解你。我也知道杰克很顽皮,我要是老师,我肯定也不喜欢这种跳脱的孩子。但没办法——”
“我们的工作,就是为这个国家的青少年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帕斯奈特忽然有些汗颜。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确实不怎么喜欢杰克,听到对方这么推崇自己,而自己却想着让这个孩子退学,此刻心中甚至升起几分内疚。
肖恩这番话,帕斯奈特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一个关键词。
“我们的工作?”
她抬起头,看着肖恩:
“肖恩先生,你的工作也是老师?”
“呃...差不多吧。”
肖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多一座学校,就少一座监狱。
对方拿笔教育人才,减少罪犯;
自己拿枪教导那些走上歪路的年轻人,让他们走回正道。
说起来,工作内容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
姑且,算是半个同行吧。
怎么不用算呢...
就在肖恩准备图穷匕见、顺势说出‘能不能再给杰克一次机会’的时候,走廊拐角处,此次事件的主人公——
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帕斯奈特和肖恩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心中俱是一惊。
只见杰克一手捏着肖恩的钱包,厚实得跟没掏过票子一样;
另一只手拎着一瓶果汁,那是给帕斯奈特老师买的。
而他的怀里,抱着一座小山。
真正的山。
彩虹糖、水果糖、巧克力、棒棒糖、棉花糖、口香糖......
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像是把自动售卖机里的存货一网打尽了,连机器底部的爆炸糖都没放过。
杰克走到自动售卖机前,打开肖恩叔叔的钱包,本打算抽几张零钞。
结果翻了半天,发现里面躺着的,全是一张张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百元大钞。
没有五块,没有十块,连一块的硬币都看不见。
{既然肖恩叔叔让我看着买...那就随我的想法买咯。}
杰克:
他的小脑袋瓜里迅速生成了一套分配方案,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妈妈一个,我一个。
爸爸一个,我一个。
肖恩叔叔一个,我一个。
老师一个,我一个。
我一个呀,我一个。
算到最后,他发现自己能分到的份额,远远超过了任何人。
而肖恩的钱包,厚度几乎没怎么变。
富兰克林的头像在灯光下幽幽地闪着光,像是在对这场小学生的‘自助购物’投来一种无声的、略带无奈的注视。
帕斯奈特看着那堆糖,又看了看肖恩。
{我知道你认为我身材很好...但也没必要买这么多吧?}
肖恩看着那堆糖,又看了看自己那厚度几乎没变的钱包,最后把目光落在杰克那张写满‘高兴’二字的脸上。
{我让杰克拿钱包去买糖?这和叫孙悟空去看守桃园有什么区别?大意了...}
他原本的剧本很简单:
让帕斯奈特吃人嘴软,几颗糖下肚,语气软几分,话也好说些。
可肖恩忘了一件事——
自动售卖机,加上一个钱包厚度几乎不受影响、经济状况处于(正无穷)+∞状态的杰克,能迸发出怎样的化学反应。
这反应烈度,堪比在化工厂里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