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杰克。
那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小胖墩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铅笔,低着头不知道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些什么。
不过结合自己被叫来学校的背景,艾伦几乎可以断定——
那玩意儿十有八九是检讨书。
他先顾不上细看,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倒是先落了一半:
杰克完好无损地坐在他面前,没受伤,没挂彩,这就够了。
紧接着,办公室右侧传来朱蒂斯的声音,语气急促,像在跟什么人解释什么:
“我向你保证,他的粗鲁行为绝对不是在我这儿学到的。”
肖恩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一进门就听到朱蒂斯在撇责任。
和她正对面交流的,应该就是杰克的女老师了。
穿着丝质短袖,搭配咖啡色短裙,脚上一双平底鞋——
这是肖恩进门后扫过去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
高。
这个女人靠坐在办公桌上,臀部抵着桌沿,即便如此,她的视线几乎和朱蒂斯平齐。
而且,穿的还是平底鞋。
肖恩在心里默默地评估了一下,如果她站起来,恐怕要比办公室里一米七几的艾伦,都高出小半个头。
(帕斯奈特老师!看评论区...)
朱蒂斯一眼瞥见艾伦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
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不用独自面对老师的目光,不用一个人替杰克求情。
她甚至没顾得上问“你怎么来的”,也没对跟在后面的肖恩表现出什么疑问或不满。
至少——
查理没来。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庆幸了。
肖恩识趣地没吭声。
家长和老师会面,他的身份撑死了就是个顺路送人的司机,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开口。
肖恩走到杰克身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小胖墩的脑袋,掌心里的头发又软又蓬。
这次,杰克没像往常那样蹦起来。
以前每次见到肖恩,这孩子都像见了面值二十美元的钞票一样,两眼放光,恨不得整个人挂上去。
今天不是。
他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无意义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纸面都快被磨破了。
兴致不高,或者说——
现在的情绪很沮丧。
肖恩没说话,手掌在他脑袋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收回来。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
朱蒂斯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位高个子女老师,嘴里又开始了解释和求情的循环。
经过艾伦一番追问,肖恩总算弄清楚了杰克被叫家长的原因。
“我正在黑板上写字......”
帕斯奈特老师说到这里,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像是在说‘你那些小把戏,可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还以为我看不到呢。”
艾伦不死心。
做父亲的,总希望从儿子嘴里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版本——
哪怕只是‘我冤枉’也好。
他转向杰克,又追问了一遍。
“是的...”
杰克倒是一点不藏着掖着,语气坦然得像在承认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我还以为她看不到呢。”
肖恩坐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场景,这语气,这‘我做了,我认了,但我不觉得自己错了’的态度——
十分不后悔,下次还敢。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崩溃的困惑,自己担心这么久,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就只是一根手指竖了起来。
“她总是找我麻烦......”
杰克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帕斯奈特老师截断了:
“杰克,我对我的学生都是平等对待的。”
帕斯奈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个‘平等’像一块石头,‘哐’地一声砸在桌面上,砸得很响。
歧视学生这种念头,哪怕帕斯奈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也绝对不能说出来。
当着这几个人的面承认了,教师执照就别想要了。
怎么做都行,就是不能认。
不利于教学的事情,千万不能说!
“好了,杰克。”
帕斯奈特老师的声音放平了一些,像是终于从‘被冒犯’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切换回了职业模式:
“我现在想单独和你的父母谈谈。”
肖恩会意,站起身,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带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胖墩——
杰克的眼睛还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懒得再争。
办公室里现在只剩下老师、艾伦,和朱蒂斯。
一个因为学生竖中指而觉得被冒犯,一个因为觉得老师刻薄而心生怨气——
这两团火现在被一扇门隔开了,省得再往一块凑,烧得更旺。
在杰克身边的肖恩没有急着开口,‘勒令停学’这四个字,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艾伦和朱蒂斯,不管他们在别的事情上再怎么互相推诿、互相指责,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得站在一起,向老师求情。
毕竟是为人父母...
“不是我的错——是她先挑衅我的。”
杰克一走出办公室,就憋不住了,声音不大,但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从头到脚都在往外冒。
肖恩没有责怪他对老师的态度。
这孩子虽然顽皮了些,但不至于无缘无故对一个人抱这么大的敌意,这一点他清楚。
他责怪的是别的东西。
“杰克,如果学校老师对你不好,你可以先跟你爸妈说。你这么做——搞得自己都不占理了。”
杰克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委屈劲儿反而更浓了:
“可是我就算跟爸爸妈妈说,他们也只会觉得我在学校捣乱......根本不会在意的。”
这话说得在理。
父母觉得孩子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可孩子的年纪摆在那里——
没有民事行为能力,没有人权,在很多人眼里连‘完整的人’都算不上。
大多数家长听到孩子说老师不好,要么觉得是自家孩子的问题,要么干脆当没听见。
懒得管,也不愿管。
而对于艾伦这对已经离婚的夫妻,更有一个理由:
都是这个可恶的他/她造成的。
艾伦觉得是朱蒂斯造成的,朱蒂斯觉得是艾伦造成了;
当然...有些时候夫妻双方都觉得是查理造成的,主打的就是错不在自己。
“你爸妈不听你的感受——”
肖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你可以跟我说。我会来帮你解决问题。记得我的电话号码吗?”
作为自己的后辈,肖恩还是愿意负这点责任的。
杰克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但很确定。
作为萝丝给自己开出‘每月二十块’的悬赏目标,杰克早就把肖恩的电话号码刻在脑子里了——
倒背如流,比乘法口诀还熟。
“我能帮你处理的问题,是在以后。”
肖恩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
“但是你得想想——今天,你即将被停学的这个问题,该怎么处理?”
杰克没有给出答案。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又把问题给重新抛了回来:
“肖恩叔叔,要是有人惹你生气了、对待你刻薄......你会怎么做?”
不过想想也是,杰克这个年纪,能想出什么解决方案?
唯一能够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向身边的大人求助。
肖恩听到杰克这个回答,一时之间竟然觉得——
还真把自己给问住了。
{得罪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