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他并不需要专程跑一趟洛圣都。
派人把温妮莎送回来就是了,何必亲自出马?
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在塔拉看来,既然肖恩把温妮莎托付给自己照顾,那他就有责任把这对母女平平安安地送到肖恩面前。
哪怕温妮莎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只要没有完好无损地交到肖恩手里,那就是他的失职。
只有把人亲手送到,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肖恩看到塔拉从车里走下来,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这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居然亲自护送温妮莎回来——
这么远的路。
温妮莎还趴在他肩上,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肖恩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笃定:
“好啦,别哭了。朋友来了,总得尽点地主之谊。两兄妹抱在一起,把人家晾在那儿,太没礼貌了。”
肖恩松开手,朝车子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对着温妮莎说道:
“索菲亚还在车上,去把她叫醒吧。”
温妮莎从他肩上抬起头,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转身朝车队走去。
肖恩站在原地,看着塔拉,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人家酋长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置之不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地碎金。
肖恩迈步迎了上去,伸出手。
“塔拉酋长,真是不好意思......在您那儿叨扰了这么久,现在还要你舟车劳顿,亲自把我妹妹送回洛圣都来。”
肖恩握着塔拉的手,脸上带着歉意。
自己的妹妹去人家那儿赖了大半年,结果到头来还是部落首领亲自送回来的,对方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
“请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肖恩先生。”
塔拉的另一只手盖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你永远都是我们舍伍德谷部族的朋友,是我们波莫族人尊贵的客人。”
塔拉看着肖恩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白人时的情景,也是带着警惕的。
毕竟愿意给部落赌场百分之五的股份,享受分红,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塔拉当时脑子里闪过的是两百年前的那些白人,拿着玻璃珠换黄金的旧事,警惕得像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狼。
不仅如此,肖恩还给部落里的孩子们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塔拉的部落,几乎没有像样的支柱产业。
年轻人为了生活,大批大批地离开,去往大城市,在陌生的城市里讨生活。
肖恩是第一个把实打实的钱送到他手上、帮助族人改善生活的人。
在肖恩出现之前,保留地一穷二白。
没什么设施,没什么产业,绝大部分波莫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而现在,靠着肖恩提供的资金支持,部落通过网络售卖印第安文化的土特产,总算有了一条自己的路子。
毕竟手中有钱了,能走的路也就多了,部落有钱了,年轻人也回流了,活力重现了。
所以当肖恩提出那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时,塔拉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朋友。
肖恩唯一的条件很简单:
这笔钱,百分之八十要用在部落民众身上。
当这个条件被摆到桌面上的时候,塔拉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平静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太清的感觉。
他见过太多人——
政客、商人、掮客,每个人都带着一张嘴来,每个人都说着漂亮话,可最后能落到族人手里的,连碎屑都算不上。
而眼前这个白人,说的不是‘我会施舍你们什么’,而是‘我给你们的,要让你们都拿到’。
塔拉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想帮他的部落。
对肖恩来说,用部落的名额申请营业牌照是现实需求,但既然钱要送出去,他就不希望它只落到少数人手里。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更多人过得好一点,有什么不行呢?
“我们好久没见了。”
肖恩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上次见面,还是我和萝丝去你们那儿的时候......”
“是啊,两年了。”
塔拉点了点头,那道下巴上的竖纹随着肌肉的牵动微微起伏:
“萝丝女士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
塔拉收回手,目光从肖恩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那些棕榈树,那些白色的栅栏,那些安静地停在路边的车辆。
然后他重新看向肖恩,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任务:
“我的任务完成了。温妮莎女士安全送到,我也该回去了。”
肖恩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塔拉走得这么急,连口气都不打算喘。
“既然来了,就待几天吧。”
肖恩连忙出言挽留:
“我让人带你好好转转,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独特风光。”
肖恩说的自然是风景,不是独特的帮派文化。
自己的妹妹在人家那儿赖了大半年,人家大老远亲自送回来,不说留宿,至少也得吃顿饭吧?
塔拉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客气的、推让的摇头,是那种已经拿定了主意、不想再讨论的坚决。
“感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真心挽留。这个城市,三十年前我就来过了。它和那个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
塔拉的目光从肖恩身上移开,投向远处的天际线,但那双眼睛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栋建筑上。
他看的是别的东西——
是记忆里的洛圣都,是更早以前的自己。
“洛圣都我来过,纽约我也去过。第一次看到帝国大厦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哇,这就是大城市吗?好繁华。霓虹灯、满街的车、川流不息的人群,什么都有。”
塔拉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和现在的自己已经隔了很远的距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肖恩。那双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的平静。
“这些城市多么伟大。”
“可它们也那么陌生。我不属于这个地方。在这里,我的心会浮躁。只有在我的故土上,我的灵魂才能平静。”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塔拉那张线条粗犷的脸上,古铜色的皮肤在光影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那道下巴上的竖纹纹身,此刻看起来不像装饰,更像某种刻在身体里的坐标——
指向他来的地方,也指向他要回去的地方。
肖恩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挽留。
他知道,有些人的根扎得太深了,拔出来是会死的。
塔拉就这样走了。
和肖恩相处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甚至连洛圣都的一口水都没喝。
临走的时候,他转过身,看着肖恩,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郑重。
“肖恩先生,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困难,虽然我祈祷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但希望你能够像这次一样,第一时间想到我。作为朋友,我希望能为你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说完,塔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一秒,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拉开,粗壮的身形弯了一下,消失在车厢的阴影里。
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离,尾灯在街道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踪影。
看着怀中抱着已经睡着的索菲亚,自己满脸疑问的温妮莎,肖恩轻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温妮莎没有开口,但那双带着疑问的眼睛,答案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那分明是在说:
是的,我很想知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