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哄,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微微坐直了一些。
有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一个不好张扬的笑意;
有人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有人端起了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但是——”
肖恩话锋一转,语气没有变,但那个转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我们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维护城市和平,是我们的职责;保护市民的生命及财产安全,是我们的使命。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常态化打击暴力犯罪——希望我们一起努力。”
最后这句话,是场面话,没多少营养,但在场的都懂。
会议开到这里,该听的听了,该领的领了,剩下的就是回去干活。
“散会。”
肖恩合上文件夹,发出了一声轻响。
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文件夹合上的啪啪声、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在会议室里同时响了起来。
人群有序地朝门口移动,有人边走边掏出手机,有人侧头和同事低声交流着什么,有人已经点上了一支烟——
但还没点着,只是叼在嘴里,推门出去了。
兰道夫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正准备朝门口走。
“兰道夫警官。”
肖恩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不大,但刚好落进他耳朵里:
“留一下。”
见到肖恩叫自己,兰道夫也没多问,拉回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他没看手机,没翻文件,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目光落在桌面上,等着人群散去。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见状,心领神会。
两位长官要谈事情,你还赖着不走,那不是等挨骂吗?
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
这个道理,在座的都懂。
有人加快了收拾文件的速度,有人合上笔记本起身就走,有人低声和邻座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朝门口走去。
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文件夹合上的啪啪声、皮鞋踩过地砖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急促而有序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散去。
门被最后一个人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通风口吹出的气流声,和投影仪风扇低沉的嗡鸣。
百叶窗把外面的阳光切成一棱一棱的,落在空荡荡的长桌桌面上,像一道道等待填写的空白横线。
肖恩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日耳曼纯爷们儿,忽然有些恍惚。
这种长相,这种气质,要是放在七八十年前,恐怕连面试都不用——
直接就能加入盖世太保。
至于兰道夫到底有多标准的日耳曼人形象,再多的描述都有些苍白无力。
就这么讲吧:
要是肖恩把兰道夫带到伦纳德经营的奔驰经销店,和待售的车辆站在一起——
‘血统比车纯,指谁谁是犹太人。’
就算有人说兰道夫祖辈开的是夏令营,免费提供吃住,只对犹太人收钱——
肖恩都信。
“对于我刚才讲的打击帮派的事,你怎么看?”
肖恩先开了口,语气不像是上级布置任务,更像是两个搭了多年伙的同事在商量事儿。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叠搁在桌上,等着兰道夫的回答。
“我没什么意见。”
兰道夫也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目光平视着肖恩:
“我们做警察的,本来就是要打击犯罪。现在部门在你领导下,挺好的。有过这么多次处理帮派的经验,多诺万他们应该能处理好。”
他是真没意见。
兰道夫对‘当领导’这件事兴趣不大,一来肖恩干得确实不错,二来——
加班费都给补上了。
从行动开始到现在,他要是赶上加班多的月份,工资能翻将近一倍。
家里老大的大学教育基金,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兄弟们服你,给的钱又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更何况肖恩是真干事,有时候自己亲自上阵,完全不在乎什么领导不领导的。
既然他指了哪里,兰道夫就打哪里。
肖恩听完,没有废话,直接接了下去:
“这次的常态化行动我就不参与了,交给你来盯。你办事,我放心。”
肖恩随后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了半度:
“但有一件内部的事,需要你帮我处理。”
兰道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不是变脸,是那种——
从日常聊天切换到正事模式的自然过渡。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表情严肃得像要开始玩一场‘捉犹’游戏。
{内部事情?看来又是什么大事。}
“我们在每个地方分局下面都有办事处,隶属我们反黑缉毒司主管。”
肖恩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拆解一个需要小心处理的装置:
“但南洛圣都这次出现这么大规模的毒品分销案件,我居然是听街上的线人报上来的,才知道的。”
“等于说——这些办事处,没有任何消息。”
兰道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听不懂,那就白当这么多年警察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接过话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希望我来查一查,这些分局的办事处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或者说,是不是已经被街面上的犯罪分子腐蚀了?”
肖恩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
“我虽然是反黑缉毒司的主管,但实际上,对这个部门的了解,我没有你深。这件事交给你来做,也是打击犯罪的重要一环。”
“要有什么线索,可以交给内部事务部的弗兰茨警督,他能帮忙。”
肖恩说的在理。
有些东西,不是胎生,不是卵生,而是化生。
一个扎根社区这么久的办事处,辖区内突然分销了能支撑近千名瘾君子吸食一段时间的毒品量,而上面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百分之百是出了问题。
不是可能,不是疑似,是确定。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纹。兰道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没有拍胸脯,没有表决心,就一个点头,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这事交给我’的笃定。
兰道夫是出了名的清廉。
肖恩把这个任务交给对方,不是拍脑袋定的,是自己私下查过的。不是看表面,是认认真真地翻过底——
看看到底是‘真金不怕火炼’,还是‘一分未花赵德汉’。
既然肖恩敢把活儿交出去,那查出来的结果就很明了了。
“常态化打击犯罪行为......”
兰道夫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要和多诺万的专项打击同时进行吗?”
他不确定这次覆盖整个洛圣都的行动,时间上是怎么安排的。
“同时。”
肖恩的回答没有犹豫,似乎是早就想好了的:
“而且——放出风声去。就是因为街头出现了大批量分销的事件,所以我们才这么做的。”
肖恩要借这个行动,告诉那些在洛圣都街面上,做灰色生意混饭吃的帮派,告诉他们一件事:
听话,才能有饭吃;
踩红线,只有死路一条。
不是洛圣都警局不让你们生存,是你们中间有人砸了大家的饭碗。
就和南方某些海港城市一样——
你要是运点猪脚、鸡爪,过桥不追,毕竟阿公也是要吃饭的。
但要是——
十吨大飞九吨油,还有一吨双狮踏地球;
那不好意思,海水都给你打沸了。
肖恩相信,再来几次以这样名义的行动,那些还在街面上混帮派的家伙。
再遇到街面上有卖毒品的,都会掂量掂量——
要不要先把那个坏规矩的人处理了。
省得事情闹大了,警察来扫场子,大家都没钱赚。
就像黄牛。
黄牛最恨的,就是那些价格不一样的同行。
坏了规矩,又没有大家都别想吃这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