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正坐在饭厅里,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巴巴地等着波塔把早餐端上来。
阳光从露台的玻璃门外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海面上吹来的风把门帘吹得微微晃动。
他百无聊赖地往门外瞥了一眼,然后目光定住了。
肖恩正从沙滩那边走过来,踩着细软的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楼梯,推开了玻璃门。
晨光把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诶——肖恩,”
艾伦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种‘你来得正好’的表情:
“今天难得这么晚才吃早餐,你赶得真是时候。”
肖恩走进饭厅,目光扫过长桌,在艾伦身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是工作日,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九点十三分。
艾伦现在不用上班吗?
带着这份好奇,他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道:
“艾伦,今天星期一,你不用去诊所?”
艾伦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像个顶级力工一样卖命,才能勉强负担起前妻朱蒂斯请钟点工的钱、做美甲的钱。
还有那栋雪曼橡树社区房子的贷款,以及美容院给朱蒂斯做的隆胸服务。
巧合的是,后面这两样东西,艾伦本人根本用不上。
肖恩是真没想到,这位每周六十小时的‘打工皇帝’,现在居然能清闲到在工作日坐下来享受一顿九点钟的早餐。
艾伦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早餐的满足切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无奈。
“我的助理请假了。”
他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法反驳的客观事实:
“今天所有预约的顾客都被她推到明天了。至于她为什么请假——”
“因为我的助理生理周期,跟长耳朵野兔似的——不规律,且极度频繁。有时候一个月能来两次。”
艾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
“而我,没法去验证她是不是真的来了。”
他叹了口气:
“毕竟我总不能去检查她的‘创可贴’,顺便提供安装服务吧?要是真那么做——恐怕我现在已经在法庭上接受性骚扰指控了。”
肖恩看着艾伦,忽然有些理解了——
这种性格里的懦弱,不全是天生的。
成长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又被朱蒂斯那种强势的婚姻压了那么多年,哪怕是雇主的身份摆在那里,艾伦也很难在员工面前真正硬气起来。
不是不想,是不会。
也许是从未学过。
恐怕,这也是朱蒂斯和艾伦走到离婚这一步的原因之一。
女性天生慕强——
这话不一定全对,但搁在朱蒂斯身上,至少能解释个七八成。
艾伦这种性格谈不上多好、一天到晚喋喋不休、唠叨起来没完没了的丈夫,搁谁家里都不像是一个老公,反倒是像给自己找了个多嘴的姐妹。
时间久了,很难不生出几分厌烦。
不过说到底,更大可能还是——
朱蒂斯受够了。
受够了那张永远停不下来的嘴。
肖恩拉开椅子,坐到了查理平时吃饭的那个位置上。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抬眼看向在灶台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的波塔,随口问道:
“查理呢?他不起来吃早餐吗?”
波塔头也没回,手上的活儿没停,声音从厨房那头飘过来,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笃定:
“查理的字典里,没有‘上午’这个单词。”
肖恩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犀利,但放在查理身上,确实精准得像量身定做的标签。
那个人,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从床上滚下来的——
甚至不到下午,都不一定能看到他的影子。
肖恩这下可以确定了,今天的这顿早餐是给自己一个人准备的。
波塔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早餐一样一样地摆在肖恩面前。
一杯加奶的咖啡,热度刚好,不烫嘴;
墨西哥卷饼,饼皮煎得微焦,边缘泛着诱人的金黄色;
对半切好的三明治,夹馅从切口处微微溢出来,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还有一份蓝莓松饼,果酱抹得匀称,蓝莓颗粒嵌在面糊里,像是镶嵌在深色绒布上的紫宝石。
艾伦坐在桌子另一侧,看着这满满当当一桌,眼睛都亮了几分。
{今天波塔是吃错药了,还是查理给她涨工资了?}
{这么用心?}
他偷偷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搓了搓,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丰盛早餐做预备动作。
晨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落在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上,把整个饭厅都衬得暖洋洋的,像一幅静物油画。
只是这幅画里,艾伦那颗躁动的心,已经在盘算着该先从哪一盘下手了。
艾伦已经做好了向那盘蓝莓松饼发起进攻的准备,手指刚摸到叉子,波塔的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盘子,‘啪’地一声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盘不明物质。
灰白色的,块状的,边缘带着焦褐色的硬边,像是某种被遗忘在冰箱角落太久、已经失去了原本形态的东西。
旁边搁着一杯咖啡,黑得像墨,连肉桂粉都没撒,更别提糖和奶了。
艾伦低头看着这碟不明状物,又抬头看了看肖恩面前那桌丰盛的早餐,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就像看到杰克在牌桌上和查理的狐朋狗友玩德州扑克那样的懵逼。
“这是什么?”
“炒蛋白。”
艾伦听到‘炒蛋白’三个字,心头一暖——
波塔居然记得他爱吃这个。
但那股暖意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因为他终于看清了盘子里那些焦黑的、蜷缩成一团的蛋白质残骸。
“波塔,我非常感谢你给我准备了我喜欢吃的炒蛋白。”
艾伦努力维持着礼貌,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但是你精心准备的东西——好像炒糊了。”
“谁说是精心准备的?”
波塔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地就像是理所应当:
“那是给肖恩做三明治剩下的蛋液。倒掉也是浪费,才顺手做给你的。”
杀人,还要诛心。
“Why?”
艾伦端着那杯黑咖啡,嘴唇贴着杯沿,声音从杯壁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无力感。
他看着肖恩面前那桌丰盛的早餐——
墨西哥卷饼、对半切的三明治、蓝莓松饼、加奶的热咖啡;
再看看自己面前这盘炒焦的蛋白,和这杯连肉桂粉都不配拥有的黑水,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