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别墅的客厅里,新一轮的聚会又开始了。
喝口酒,说说话,然后让查理例行公事般地抱怨几句伊芙琳,再痛斥一顿那只在他家赖了快一年的寄居蟹。
流程固定,内容雷同,像一出演了太多次、台词都能背下来的老剧。
但没人喊停,也没人想换台。
在和肖恩聊了几句话之后,查理瞬间就找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都是老妈的错。就是她——冷血、无情、利欲熏心。}
查理这人有个优点: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责怪他人。
而且这一次,他怪得理直气壮。
自己和艾伦能活着长大,没缺胳膊没少腿,已经算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表现了。
毕竟他们的亲妈,因为自己的私生活,把两个儿子像快递一样到处寄送——
寄宿学校、夏令营、甚至以色列的集体农场。
在那种地方,就因为不是犹太人,他们差点没被人把屎打出来。
换个心理脆弱点的孩子,早就在这种‘母爱’的浇灌下长歪了,或者和自己老爸一样自愿吃下老妈做出坏了的鱼,选择食物中毒而死。
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酒,已经算是心理素质极为强大了。
查理有时候会忍不住想——
要是自己的父母是姨妈伊妮德和莱顿·霍勒斯该多好。
住在一座巨大的庄园里,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母亲身边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换,脸都记不住,名字更别提。
肖恩自然不知道查理心里在翻什么旧账。
他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滑下去,留下一股温热的麦芽香。
肖恩放下杯子,看着手里那杯苏格兰精酿威士忌,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看向查理。
“你应该没有酒驾吧?”
在阿美莉卡,很多人对‘喝了酒开车’这件事态度暧昧,觉得反正就喝了一点,问题不大。
但在肖恩这里,问题很大。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杯、散落的雪茄灰,还有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酒精味——
这场聚会的热闹程度,光从这一地狼藉就能窥见一斑。
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个酒鬼,他比谁都清楚。
查理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摆了摆手,语气无辜得像今天这场聚会他压根没参加:
“没有没有。开车有没有意识,我还是分得清的。”
“而且你说过——被打了找你没问题,要是酒驾醉驾找你,你会直接挂电话。我还年轻,不想喝完酒就直接去天堂报到。”
虽然查理快要年近四十了,但是依旧不服老,觉得自己仍然年轻。
他把‘天堂’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那种事还是留给别人吧”的侥幸。
有钱,有蓝色小药丸,下半身又不是不能动——
自己家和天堂有什么区别?
呃......除了多了个艾伦。
干嘛非得作死,喝个酩酊大醉,把脚搁在油门踏板上,赌自己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那种不纯纯大傻逼吗?
“再说了,上半年你在电视上发了话之后,洛圣都的警察就到处设卡,不定时检查。”
查理又补了一句:
“我可不想因为醉驾,然后被关进看守所,还得上法庭。”
他觉得自己这宝贵的‘青春’,就算不去找个性工作者共度良宵,或者去酒吧撩个年轻姑娘。
最起码也该是躺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大床左侧,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绝不应该是坐在警察局的拘留室里等着上法庭。
太亏了,亏到姥姥家。
“那就好。”
肖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干脆:
“我也不希望某天夜里接到你的电话,说你正在哪个分局的拘留室里。”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在艾伦和查理之间当和事佬的原因。
朋友可以选,今天晚上是琳达、萝丝、还是康迪陪自己睡觉也能选,但亲人选不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血缘就是绑死了的利益共同体——
谁也别想甩开谁。
肖恩对此深有体会: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艾伦和查理的专职保姆,还得搭上一个妹妹温妮莎,替她那失败的婚姻买单。
这些事,不想管也得管,躲不掉,也甩不掉。
再者说,当初他刚到洛圣都念大学那会儿,孤零零一个人,举目无亲。
查理、伊芙琳姨妈,还有艾伦,谁也没有把他晾在一边。
尤其是伊芙琳姨妈和艾伦,隔三差五就喊自己去家里吃饭、聚会。
虽然——
每次坐上那张餐桌,气氛都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不是那种阖家团圆的温馨,更像是一场没人喊‘开机’就自动上演的家庭伦理剧。
而他,端着碗,不知道该不该动筷子。
要是艾伦和查理的关系能好一点。
那今天夜里自己根本不需要开车出门,更不需要送一个鞋子和手机都被抢了的倒霉蛋回家。
情况应该躺在床上,要么自己抱着琳达,要么琳达抱着他,床头灯调到最暗,有人轻轻哼着某首记不清歌词的童谣,哄他入睡。
而不是坐在这里,听查理发牢骚。
就在此时,那个在卫生间里和马桶鏖战了许久的艾伦(鞋子被抢、手机被抢、身心俱疲版),终于出现在了客厅的入口处。
他的裤腰带还没完全系好,裤腰歪了半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战争里撤下来,疲惫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艾伦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瓶和杯子,又看了看坐着的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左侧的沙发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查理和肖恩脚上那两双鞋上。
“查理......”
艾伦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杰克做事:
“你记得给我买双鞋。”
查理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放下杯子,眉头皱成一个不太友善的角度:
“难道是因为我把你绑在路灯上之后,吓得你尿在鞋里了?”
他是真没搞明白。
艾伦吃自己的,住自己的,现在连衣服鞋子都得他包了?
这有点过分了吧?
查理的表情在愤怒和困惑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台卡在两个频道之间的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哪个台都听不清楚。
肖恩放下酒杯,适时地开了口。
他把查理走之后发生的事情,那双被盯上的皮鞋、那个路过的流浪汉、那卷被用尽了的胶带、那个被抢走的手机——
不紧不慢地讲了一遍。
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语气平淡的案情报告,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查理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尖酸,没有刻薄,没有平时那种“你怎么又给我添麻烦”的嫌弃。
就一个字,平平淡淡的,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浪费一秒钟:
“好。”
或许是觉得自己今天的举动,到底还是让这个弟弟卷进了危险里,查理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惯常的刻薄嘴脸,露出几分正经。
“带你去商场。”
查理的语气还是那种‘我可不是在跟你商量’的调子,但内容听起来总算像人话:
“买个电话,再买双跟你衣服搭的鞋子——让你看起来不那么像个loser。”
艾伦听完,难得没有反驳。
他靠在沙发里,歪着头看着查理,眼神里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从容。
“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分量。”
艾伦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大可以不必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来掩饰。没事的——我原谅你了。”
虽然兄友弟恭的画面,确实是肖恩一直想看到的——
但此刻这幅画面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他却只觉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好在,总算是结束了。
肖恩不用担心艾伦半夜跑到自己家,也不用担心查理因为老弟不见了,流出几滴‘鳄鱼眼泪’的同时。
去喝上几杯,来一场‘酒精与速度’的死亡飞车,最后让自己去法庭上给法官求情——
虽然自己也不会去。
一切尘埃落定。
肖恩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