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航者平稳地行驶在回马里布海滩别墅的路上,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棕榈树和零星灯火,远处太平洋的暗面与夜空交融,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肖恩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位上只穿着黑色袜子的艾伦,那两只脚丫子地搁在脚垫上,鞋没了,袜子底沾了一层灰。
“现在感觉怎么样?”肖恩问道对方。
艾伦整个人陷在座椅里,脸朝着车窗的方向,玻璃上映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从他脸上滑过,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明一暗的碎片。
他听到肖恩的问话,没有动,只是嘴唇微微张了一下。
“还行,还不错。”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从紧绷状态里松弛下来后的虚脱感:
“感谢你在我的焦虑症彻底发作之前找到了我。”
肖恩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
他没把这句话太当回事——
焦虑症嘛,不就是紧张、出汗、心跳快,能有多大事?
他不知道的是,艾伦的焦虑症已经走过了两个阶段:
双手发抖,然后是头晕想吐。
这两个症状他都已经扛过去了,而现在——
才是最终的终极形态。
腹泻。
坐在副驾驶上的艾伦面色平静,呼吸均匀,看起来人模人样,一副“我已经好多了”的样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不可言说的压力正在他的下腹部缓缓聚集,像乌云压境,像洪水蓄势。
他正在酝酿,正在忍耐,正在用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憋着一个大的。
肖恩还在开车,浑然不觉副驾驶座上那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挑些能缓解心情的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周末兜风。
虽然查理对艾伦干了这种事,但日子总得过下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别墅生活,艾伦终究还是舍不得。
上车之前,肖恩给了两个选择:
送回马里布海滩别墅;
或者送去雪曼橡树区——
那个艾伦曾经的家、现在朱蒂斯的房子。
艾伦听完,沉默了两秒,试探着问能不能有第三个选项:
去你那儿住两天。
第一个选项就代表要回去面对查理;
至于第二个选项——
去雪曼橡树区,那意味着要跟朱蒂斯打交道。
那个拿走了他的房子、一半的钱、还有他全部自尊的女人,现在连他那些朋友的‘监护权’都一并接管了。
这个选项,艾伦今天连想都不愿意多想一秒。
肖恩听到艾伦的回答之后,差点没把方向盘捏碎。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放高利贷的终于堵住了欠债的仇家,磨刀霍霍说好今天一定要把对方扒皮抽筋,结果旁边有人冷不丁来一句——
“头皮屑行不行?”
当然不行啦!
肖恩记得当初艾伦就是这么跟查理说的:
“就住几天。”
结果呢?
快一年了,丝毫没有搬走的迹象。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同样的剧本,肖恩不想接。
毕竟,放眼整个洛圣都,肖恩自认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更了解、更明白艾伦对房子那种恐怖的寄居能力。
两个选项摆在面前,必须二选一的时候,艾伦果断选择了第一个——
回马里布。
这其中当然有艾伦的一番权衡。
就算他真选了去雪曼橡树区,朱蒂斯再怎么冷嘲热讽,也不至于让他这个连鞋都被抢了的倒霉蛋流落街头。
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虽然有时候表现得很是恶劣。
挤一挤,跟杰克睡一张床,总能争取到。
但回马里布就不一样了——
肖恩现在就能顺路送他回去,不用掏计程车的钱,不用出汽油费,连个钢镚都不用摸,多是一件美事。
退一步说,就算明天从雪曼橡树区打车回马里布,那也得四五十块呢。
当然,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
艾伦身上现在连搭车的钱都没有。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放在艾伦身上,连‘英雄’两个字都可以省了。
这也是他选择马里布的原因,最重要、也最没法反驳的原因。
最后,肖恩还是带着艾伦踏上了回马里布的路。
周日晚上,路上的车不多,宽阔的威尔希尔大道难得显得空旷。
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肖恩单手握着方向盘,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某首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不算太远,足够让人听出旋律。
艾伦瘫在副驾驶上,光脚穿着那双沾了灰的黑色袜子,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像一株被移植到车里的植物,还没缓过劲来。
车载音响忽然响了。
不是音乐,是来电提示——
有人接了电话进来,直接连上了蓝牙。
肖恩瞥了一眼中控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
查理·哈珀。
{查理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难道是来找人的?}
副驾驶座上,艾伦的脑袋几乎是本能地转向了车窗,动作快得像脖子装了弹簧。
他的表情写满了‘我不在乎,跟我没关系,你们聊你们的’,
但那只离肖恩比较近的耳朵,已经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像个正在窃听邻居动静的小型雷达。
肖恩看了他一眼,没揭穿,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肖恩,晚上好!”
查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开场白都省了:
“今天晚上艾伦有没有去你家里?”
“没有啊。”
肖恩的语气松弛得像在聊天气:
“发生什么事了?”
得到否定答案后,查理的声音明显紧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今天我和我的老朋友们......品尝了一些精酿苏格兰威士忌,还有古巴雪茄,一起聊了聊天。”
“就是朋友之间的聚会,好吧......就是互助会。”
肖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查理在这一刻,算是亲口承认了某方面的脆弱——
尽管包装了好几层。
“但是艾伦来了之后,围绕他的话题就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们的聚会。后来在朋友们的提议下,我们邀请他加入......结果他还是改不了那副唠叨啰嗦的毛病。”
查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疲惫的无奈:
“所以我们决定再给他一次教训。”
“又把他绑到威尔希尔大道的路灯上了。”
肖恩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正假装看风景的身影。
“等我送完朋友回家,打算去接他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肖恩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艾伦经历了今天这场风波,表现得如此平静。
不是因为他心大,是因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梅开二度,自然驾轻就熟。
“查理......”
肖恩的声音不紧不慢:
“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搭计程车回家了。”
“不可能!”
查理否决得斩钉截铁:
“以他现在的状况,去胡佛村都不一定算得上是中产,兜里肯定没有打车钱。”
对于这个在自己家里混吃混喝的兄弟,查理十分了解对方的经济状况,连加汽油都三块三块的加,哪还有钱搭计程车?
“也许是失踪了,被绑架了......总之肖恩,你是警察,找人帮忙找找吧!”
两兄弟相爱相杀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至少查理还知道回去接他——
至于这份良心能维持多久,那就不好说了。
“好吧,你放心。”
肖恩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得像在通报一条路况信息:
“艾伦现在在我车上,我正在送他回马里布。”
肖恩此话一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酸萝卜别吃!”
查理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