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好的兄弟，连担心艾伦亚硝酸盐摄入过量这种事情——
特意叮嘱，贴心到家了。
“等于说我刚才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是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艾伦坐在副驾驶上，听到查理那句‘酸萝卜别吃’，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感动到哭，也不是被戳中痛处，而是一种——
诡异的微笑。
嘴角微微上翘，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像是一直在等一句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原来这个哥哥，还是在乎他的。
不是那种把内裤拉起来套在他头上的‘关爱’，而是真的、会紧张他安危的那种。
“好啦，查理。”
艾伦对着音响的方向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厚：
“鉴于你说的这些话——我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了。”
查理这个人，心里软得像棉花糖，嘴上硬得像金刚石。
果不其然，听到艾伦这话，他立刻恢复了那副‘我根本不在乎’的语气，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想多了。我担心的是——你被劫匪绑架之后，跟人家说你有个住海边别墅的哥哥。”
“然后人家找我要钱。让我在去拉斯维加斯和赎你之间做选择，最后我选去拉斯维加斯度过荒唐的一周。”
“回家之后，看到房子门口的邮箱里放着——你血淋淋的耳朵。”
“然后我得洗手，再清理邮箱。我担心的只是这个。仅此而已。”
艾伦充耳不闻。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但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他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非但没消失，反而更深了几分。
“我不管那么多。”
他的声音不大，但笃定得像在宣读一条物理定律：
“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放下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介于叹气和不耐烦之间的鼻息。
肖恩专心开着车，但耳朵没收着。艾伦刚才那番话，语气、措辞、那股子黏糊糊的劲儿——
怎么听怎么觉得gay里gay气的。
光看文字都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查理之间有什么特殊交易呢。
不过，查理那通电话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艾伦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懒洋洋地瘫在副驾驶座上，脸上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今天被查理折腾了这么一通——
绑在路灯下、胶带缠身、鞋子被抢、梅开二度。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个入侵者、一个不便、一个累赘，在查理心里连个正经位置都没有。
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艾伦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上，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窃喜的、小心翼翼的满足：
{原来……我在查理心里还有一席之地呢。}
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太好了——我能继续赖在马里布了，能够继续享受阳光、沙滩和海景了！}
肖恩并不知道艾伦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艾伦会从马里布搬出来。
领航者平稳地驶过最后一段路，没多久，查理家的房子就出现在视野里。
肖恩把车停在门口，还没熄火，艾伦就已经推开了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袜子的脚踩上了地面。
“肖恩，下来坐会儿吧。”
艾伦一边说，一边往车外挪，语气里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匆忙：
“不过我现在不能招待你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站了起来，然后开始——
解皮带。
肖恩刚把车停稳，就看到艾伦一只手忙着松裤腰，另一只手在几个口袋里轮流摸索，翻了个遍，动作越来越急。
裤兜、外套口袋、甚至连牛仔裤后面那个小兜都没放过。
“Damn……”
肖恩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这位表哥到底在找什么，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连皮鞋都能被流浪汉盯上的人，口袋里的东西还能剩下一件，那才是见了鬼。
艾伦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左手提着那条没了皮带固定的裤子，弯下腰，从门口的角落里捡起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
肖恩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不是石头，是查理藏备用钥匙的那个伪装物。
那个流浪汉连艾伦家门要钥匙......准确来说，是查理家的房门钥匙都拿走了。
门开了。
艾伦几乎是冲进去的，皮带也没系，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脚步急促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艾伦穿过门廊，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敲门，一路敲进了走廊深处。
好在肖恩开车平稳，速度够快......要不然艾伦就得找某个草丛了。
肖恩下了车，走进房子。
门在身后虚掩着，客厅里的灯光还亮着，是那种没来得及关的、亮度偏高的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他站在门口，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沙发上的凹陷很显眼。
不是那种坐一会儿就恢复的浅痕，是被人长时间压出来的、已经定型了的坑——
四个坑，分布在两张沙发上。
两张沙发中间摆了一张凳子，位置卡得刚好，既不偏左也不偏右，正正当当的。
作为房子的主人，肖恩推测查理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肖恩的视线移到茶几上。
五个玻璃酒杯，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圆，杯壁上有的还挂着没干的水渍，有的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跟艾伦见面的时候——没有酒气，一点都没有。
那说明什么？
五个杯子，五个人。
肖恩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了。
没办法，职业病。
当警察当久了，走到哪儿都忍不住看一眼，看环境、看痕迹、看那些别人觉得无所谓的小细节。
不是刻意要查什么，就是习惯了——
遇到点什么事，总想先弄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在此时，车库门卷动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传了过来——
查理回来了。
肖恩转过身，看着那道从车库侧面走进来的身影。
深棕色的短发比平时蓬松了些，像是被夜风吹过之后就没再打理。
身上依旧是那件万年不变的短袖衬衫，领口和前襟那一片浅棕色的拼接设计，肖恩看了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浅色短裤，白色中筒袜，脚上踩着一双不知道买了多少种款式的皮鞋。
查理朝肖恩挥了挥手，算作是打了个招呼，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
他打开洗手池上方的橱柜，从里面摸出两只玻璃杯，转身走回客厅，在肖恩面前站定。
也不问人家喝不喝，拧开酒瓶，咕咚咕咚地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酒香一下子散了出来。
他端起其中一杯，碰了一下肖恩面前那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杯子空了，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肖恩。”
查理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自嘲的沙哑：
“要是你是艾伦，那该多好？”
他看着肖恩，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不常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
“我情愿你在我的房子里住一辈子。”
“算了吧。”
肖恩靠在沙发里，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要是我的妈妈是你母亲那样，再摊上一个九岁就开始酗酒、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哥哥——恐怕我现在比艾伦混得还惨。”
肖恩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在母亲这样的抚养心态，那样的家庭环境，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没变成反社会人格去报复社会，就已经算是本性淳朴得感天动地了，还想怎样？
艾伦的情况就是这样：
从小被母亲否定→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找朱蒂斯这样控制型伴侣→被榨干后自我评价更低→更无法独立。
查理听完肖恩说出的话，沉默了几秒，随后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那种被人一针见血戳中了要害之后、不得不服气的笑。
撒旦的怀抱和伊芙琳的橄榄枝——
这两个选项摆在面前，查理但凡犹豫超过半秒钟，都是对自己母亲伊芙琳威力的极大不尊重。
查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了些，像是在用酒把那句话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