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原始的畏惧——
像兔子被蛇盯住的时候,连跑都不敢跑,只能僵在原地,等对方决定要不要咬下去。
兰姆其实也不明白。
他不知道肖恩长官的消息是从哪来的,准确到这个地步;
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了这么完整的名单,不抓人,反倒留他们在街面上继续混。
但他不需要明白。
他只需要把肖恩的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转达:
“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
兰姆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你现在已经是这几十个街区的老大了。记住——你说过要为洛圣都做出贡献。”
“谢谢你的合作。”
说完,兰姆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埃拉跟在他身后,完全不在乎塞德里克的反应。
门被带上,门框上的铃铛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叮当,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酒吧里只剩塞德里克一个人。
灯没有开,只有街面上路灯的光从玻璃窗外面透进来,昏黄的一团,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污渍。
吧台上那杯不知放了多久的酒还没收,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一圈圈隐约的痕迹。
空气里还是那股发酵的酸味和灰尘的味道,刚才他觉得亲切,现在闻起来,只觉得冷。
塞德里克慢慢滑坐到吧台后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冷冰冰的酒柜,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还在抖,膝盖还在抖,整个人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零件还在地上,但已经转不动了。
{几十个街区的老大?一个大一点的混混罢了......}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自从被肖恩问过话,塞德里克就没少打听——
这个名叫肖恩·霍勒斯的警官,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问过街面上混迹多年的老炮,问过那些在刀尖上舔血讨生活的狠人,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
“这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不要去招惹。”
塞德里克想不通,这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连语气都变得像在商量同一件事。
他原先以为,酒吧被封、罚款、被叫到办公室训话,是对方设的一个局——
逼他就范,逼他低头。
可现在回头一看,这次对方在自己面前秀到底的肌肉,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对方从一开始,就有能力一脚踩死他。
像踩灭一根烟头。
他不知道肖恩有没有给那本账本备份,也不知道自己买凶杀大哥的证据是不是还攥在对方手里。
这些事他不敢问,也不想知道答案。
塞德里克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真的得乖乖听话。
不然,肯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天色已晚。
肖恩没有心思,也没必要去揣测塞德里克此刻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
这半年,他已经在职权范围内,把治安状况压缩到了极致,甚至在部分区域内,晚上十点钟之后还能够在街上走。
对那些不碰致幻剂的帮派,肖恩偶尔还愿意给条活路——
帮派里也不全是烂人,有些混街面的,骨子里还残存着几分对这座城市的感情。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帮派分子也有爱洛圣都的。
但像MS-13、MS-18这种臭名昭著的货色,绑架、谋杀、专职贩毒,和墨西哥联系密切、拿人命当生意做的,肖恩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只有一个字:
打。
往死里打。
把东洛圣都的街头的瘾君子抓走,直接实施强制戒毒......
然后戒毒成功了,经过培训之后就可以入职伦纳德、杰弗里地盘上的建筑公司,干干小工、能够手里拿到一些钱,重新开启生活。
街上的瘾君子少了,帮派的来钱路子也跟着断了。
再加上警方不留余地地打击、抓捕、审判,完了一股脑全送到外州去关。
打财断血,治乱清源——
这八个字,算是真正落了地。
折腾了大半年,肖恩终于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了。说白了,就是摆烂。
眼下,他正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枕着琳达的腿,像一只终于找到合适猫窝的懒猫。
刚做完‘硬件软化工程’的身体,还没完全从余韵里缓过来,肌肉松弛着,呼吸也平了,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连手指都懒得动。
卧室的灯光调得很暗,是那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昏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的模糊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空调吹出的微凉,混着沐浴露淡淡的香,还有那层......
怎么说呢——
刚经历过某种剧烈运动之后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残留的静电,在皮肤和皮肤之间若隐若现地噼啪着。
琳达的手指插在他半干的头发里,不紧不慢地替他揉着头皮。
指尖的力道时轻时重,刚好卡在让人舒服得想闭眼的临界点上。
肖恩半阖着眼,没说话,也没睡着,就这么静静地靠着。
外面的世界、警局的卷宗、帮派的名单、局长电话里那些拐弯抹角的暗示。
此刻都隔着好几堵墙,像另一个频道里的广播,听不清,也懒得听。
肖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琳达的腰侧,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琳达没理他。
手指没停,在他头发里不紧不慢地绕着圈,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点——
那弧度不大,像是在忍一个快要藏不住的笑。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丝抱怨,但抱怨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
“你们警局这段时间的行动,搞得我们法院忙得脚不沾地。”
警察抓人,法院审人,天经地义。
但这次抓得太多了,多到琳达这种专搞民事庭的法官,都被临时抽调到刑事那边去帮忙。
卷宗堆得比人高,开庭排得比春运的火车票还满,有时候一天下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肖恩翻了个身,从枕着她腿的姿势换成侧躺,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大家的职责所在嘛......”
他的声音带着刚放松过后特有的那种慵懒鼻音:
“都是为市民服务。洛圣都的治安不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吗——琳达法官?”
最后琳达的名字和职业被他拖长了念出来的时候,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琳达低头看着肖恩,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警察的职责,你做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男友的职责呢?”
肖恩的笑容没变,但眼皮抬了一下。
“萝丝我不管。你让我写推荐信已经上大学的那个女孩,我也不在乎。”
琳达松开他的下巴,手指往下移了半寸,点在他锁骨下方,一下,两下,像在敲一扇不太听话的门:
“但是我的肚子——你需要在乎一下吧?肖恩警官?”
听到琳达这么说,肖恩便知道她什么意思了。
“我今天已经出了不少力了......”
他翻了个身,半撑起身体,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不满:
“你又不是没感受到——还有意见?”
牛的力气大不大,田知道。
肖恩自认为已经在这块地上耕了三遍,每一遍都使出了疯狂扣动扳机时的速度和力道,半点没偷懒。
他此刻甚至有些觉得,琳达是不是到了那个年纪——索求无度的年纪。
“不够。”
琳达的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从她嘴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顺着肖恩的腹部往下探去了。
肚子里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都不嫌够。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琳达的表情,嘴角慢慢翘起来。
兴致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被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勾出来的。他正准备翻身再与她较量一番——
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
就在肖恩把琳达按在床上,嘴唇刚触及她锁骨下方肌肤的之后,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不是那种短信的短促振动,是来电——
持续的、不肯停的、像催命一样的嗡鸣。
肖恩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琳达也睁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的事情,基本上就判定了今晚的欢乐时光,大概率是到此为止了。
肖恩悻悻地松开手,把琳达搭在自己肩上的那条腿轻轻放下来,探过身去拿手机。
琳达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偏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被打断后的不甘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啊?”
“真的假的?”
“什么情况?”
“那我马上过来——”
肖恩顿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喂?喂?”
通话已经断了。
琳达撑起半个身子,眉宇间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什么事?警局有情况?还是萝丝怎么了?”
这个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担心萝丝的安全,看来两人之间还真是感情深厚,不是塑料姐妹花啊。
肖恩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到一旁,一边从床上起来,一边找自己的裤子:
“艾伦打电话来说——他被绑了。位置在威尔希尔大道。”
肖恩套上裤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不可思议的荒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