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塞德里克来说,下这个决心,用了三个月。
从警局出来的那天起,他就开始摸那条线。
托尼跑路之后的藏身之地,藏得再深,也经不住有心之人一点一点地捋。
第一次汇款,摸清了方向——
东海岸还是西海岸,中部州郡还是某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城。
范围一步步收窄,他火速飞往托尼取钱的城市,布下第二张网。
第二次汇款,托尼取了钱,他锁定了街区。
然后,就是那个雨夜。
托尼死得猝不及防。
没有挣扎,没有对峙,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
雨下得很大,大到街面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被冲进了下水道,像是这座城市急着替他抹去最后一点痕迹。
塞德里克没有亲自动手。
这是打着大帮派旗号混饭吃最省事的地方——
蓝帮的地盘遍布东西海岸,甚至在中部那些荒凉的州郡也能找到他们的影子。
以’处理叛徒’的名义,出钱,直接让当地帮派动手。
价钱对方开得很‘大’——
1000$。
这个数,放在以前的洛圣都,够买两条人命了。
当然,经过肖恩那一轮扫荡之后,洛圣都现在的买凶价格,翻了不知几番。
托尼·坦纳,原本只是想来避避风头。
换个地方,换个心情,权当度个假。
他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个连名字都念不顺的陌生州郡,死在一条连路灯都坏了大半的偏僻街道上,死在一个几乎没有人会记住的雨夜里。
把肌肉练得再大,也抵挡不住从三百块钱一把的手枪里面,射出来的劣质子弹。
当受雇者把托尼死了的照片,送到塞德里克手里的时候,他看着那张再也说不出话的脸,忽然弯下腰,呕了出来。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
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自己手上终于沾上血了,终于有个人因为自己而死了。
一个在自己给了机会的人,最终死在了自己手里。
一切的源头,不过是洛圣都某个警察的一次摇头,因为他们的政策。
既然老大死于一场‘抢劫案’,那托尼钦点的接班人塞德里克,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个位置。
“现在对你处以两千元罚款——你的酒吧可以继续营业了。”
是夜,塞德里克站在酒吧门口,手里捏着兰姆递过来的处罚通知单。
白纸黑字,盖着官印,红彤彤的,像一张迟来的出生证明。
这是塞德里克第一次觉得,政府从自己口袋里把钱拿走,是这么亲切,这么舒服。
{区区两千块......我能够继续做生意了!}
只要没有吊销酒牌,对于塞德里克来说,那就不算是伤筋动骨的事情。
尤其是当面前那个个头不高、肤色偏白的男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那声音落进塞德里克耳朵里,简直像是天籁。
不是什么圣歌,不是什么交响乐,就是普普通通一句‘可以继续营业’,却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旋律都动听。
塞德里克不知道为什么消息传达的这么快,自己才当上老大不到四天时间,警察就得到消息了。
但当他看到另一个黑人警察走到酒吧门前,伸手撕下那张贴在玻璃上的封条时——
纸面撕裂的声音不大,却脆得像什么东西终于断了,塞德里克就知道,自己能在街面上混饭吃了。
两个警察,一高一矮,一黑一白,腰里别着枪,站在昏黄的街灯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塞德里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
这两个人,真TM亲切。
埃拉伸手撕下封条,纸面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格外清脆。
兰姆看着面前那张堆满笑意的脸,想起肖恩长官交代的下一件事——
封条撕不撕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把接下来那样东西交到对方手里。
塞德里克见封条已去,顺势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像是很久没被人碰过,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
“警官,我这也算是重新开业了。”
他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快:
“先进来喝一杯,我请客。”
时隔数月,他终于再次踏进这间属于自己的产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酒水蒸发后的甜腻、食物残渣发酵的酸腐,还有灰尘在空气中悬浮了很久终于落定的那种干燥气息。
所有的气息搅在一起,钻进鼻腔,竟让他觉得有些亲切。
像是一个远行归来的人,推开家门,闻到一股属于过去的、久违的味道。
{是酒的味道嘛?不是......是金钱的味道!}
兰姆没有应声。
他没有接‘喝一杯’的话茬,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
吧台、卡座、舞池,面积少说也有三百平。
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杯盏还搁在桌上,椅背上的搭布垂着一角,灯光设备半吊在天花板上,线头垂下来,像没来得及收尾的手术伤口。
酒吧内部,还保持着塞德里克被雷蒙德带走那天的样子。
连吧台上那几只没喝完的酒杯都没人动过,杯底干涸的酒渍凝成了一圈暗色的印痕,像是时间在这里被人摁下了暂停键,再也没能重新启动。
兰姆收回目光,对站在一旁的埃拉说:
“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有个档案袋——拿过来。”
埃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视,没有‘你为什么不去’的推诿。
兰姆的警衔比他高,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服从就是了。
至于有什么觉得不尊重的地方,私下再说。
塞德里克站在吧台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刚冒头的轻快忽然缩了回去。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要给自己什么东西,但一种不好的预感,已经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
看着黑人警察递过来的档案袋,在兰姆的眼神示意下,塞德里克伸手接了过去。
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死,手指一挑就开了。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两个大本子,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眼熟。
非常眼熟。
塞德里克翻开封面,看到里面的内容。
熟悉的人名、账户、家庭住址,一笔一笔记着,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托尼的账本——
帮派收钱、分钱、洗钱的每一笔往来,全都在这两个本子里,白纸黑字,跑不了,赖不掉。
这东西自从托尼跑路之后就消失了。
自己翻遍了托尼藏起来的保险柜,撬了锁,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张带字的纸都没找到。
{这么要命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警察手上?}
“这个账本还给你。”
兰姆看着对方翻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塞德里克抬起头,问出了那个让他自己后背发凉的问题:
“你们是怎么拿到这个东西的?”
账本能出现在警察手里,就意味着洛圣都警方早就可以把他抓了。
按着上面的名字、住址,一个一个上门,不会有错,不会有遗漏。
他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原来自己不止饭碗要靠人家施舍,连小命都捏在对方手里,捏了很久了。
兰姆看着塞德里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四月十二号,托尼·坦纳的女友波娜·本森,拿着这个账本,从洛圣都坐飞机到了凤凰城机场。”
“四月十四号,波娜把它带到了科罗拉多州普韦布洛市北切斯大道三百零八号——她祖母家里,藏起来了。”
兰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核对日期。
“三天前,我们知道托尼死了,就联合当地警局破门抓人,帮你把这个账本拿回来了。”
{三天前?}
塞德里克站在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警察面前,明明是低着头看对方,却觉得自己像是在仰视一个巨人。
他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寒意,从脊椎骨底端往上窜,一路窜到后脑勺,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四天前,我让杀手干掉了托尼。}
{不到一天,警察就知道了消息,还抓住了波娜,翻出了账本。}
{我所有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对方的视线里。}
“我是应该说你们神通广大,还是应该感到害怕?”
塞德里克的声音在发颤。
他想让自己站直,但腿不听使唤。
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撑着身体,每一秒都在往下坠。
塞德里克把手撑在吧台上,指尖陷进木纹里,指甲盖泛出白色——
不是用力,是控制不住地在抖。
他怕。
不是怕挨打,不是怕坐牢,是怕那种‘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的从容。
对方知道他什么时候杀了人、知道账本藏在哪里、知道他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路,甚至连他接下来会做什么都好像提前看过了剧本。
而自己——自己......连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都不知道。
这种恐惧不是来自刀枪,不是来自暴力,是来自一种你无法对抗、无法逃避、甚至无法理解的、全方位的碾压。
面对这样一个随时可以把他关进大牢、夺走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的势力,塞德里克脑子里转不出任何别的念头。
愤怒?
没有。
反抗?
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