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子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
华金的反应比塞德里克想象的要快得多——
快到几乎听不见声响,一把手枪就已经从夹克内侧滑了出来,藏在桌面底下,枪口不偏不倚地顶住了塞德里克的大腿。
冰冷的金属隔着裤管贴上来,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突然露出了牙齿。
“妈的?”
华金的声音压得很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带着一股被欺骗后的暴怒:
“你点我?”
他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点商人式的随和,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特有的警觉和狠戾,瞳孔微缩,嘴角那条弧度彻底消失,绷成了一条直线。
{这家伙——表面看着挺老实,一肚子里全是鬼水。}
怪不得非要面谈。
怪不得选在他自己的地盘,选在这么一个热闹的酒吧里。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塞德里克也是一脸懵。
“条子来了”这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困惑——
{什么条子?}
{哪来的条子?他们来干什么?}
他脑子里飞速地过着今天的日程:
没有火并、没有闹事,没有任何能让警察找上门的理由。
但桌子底下那根枪管是真实的。
冷冰冰的,硬邦邦的,顶在他大腿外侧,像一道送错地址的死亡通知书。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呼呼地转。
“我要点你......”
塞德里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但每个字都尽量咬清楚:
“肯定不会让自己处在这么危险的境地——不可能让你还有拿枪的机会。”
塞德里克目光没有去看桌底,而是直直地盯着华金的眼睛。
“也许只是例行检查。你现在拔枪,不是不打自招吗?”
塞德里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已经在冒汗了,但声音还稳着。
“收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华金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塞德里克,像在测谎——
目光从对方的瞳孔扫到嘴角,从嘴角扫到肩膀的线条,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卖真相的微表情。
几秒钟过去了。
也许更久。
然后,华金的手从桌底下抽了出来。
枪不见了。
夹克的下摆落回去,盖住了一切痕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从暴怒重新切换回那种商人式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平静,切换得之快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看看情况。”
华金重复了一遍塞德里克的话,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的右手,一直没离开过夹克的开口。
警察像是有导航似的,径直朝塞德里克这桌走过来。
华金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夹克开口的边缘,警徽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银色的,反着酒架上的射灯,冷冰冰的。
他的掌心贴上枪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把枪抽出来。
但那个德裔警察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滑了过去。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你不存在’的略过——
像走路时绕开一块路边的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塞德里克·曼宁。”
雷蒙德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我们是洛圣都警察局的。现在以从事有组织犯罪影响、勒索犯罪共谋、非法集会等罪名,带你回去接受调查。”
他把书面通知文件往桌上一推,纸面压着一杯已经化了大半的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蹭湿了一角。
与此同时,原本昏暗的酒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亮了开关——
几盏平时不怎么开的顶灯同时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一览无余。
卡座里的情侣眯起了眼,吧台边上几个正低头喝酒的人不自觉地抬手挡了一下脸。
几名警员散开来,开始挨桌检查身份证,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几秒,核对照片和本人是否相符。
“我们做正当生意,又没有犯法......”
塞德里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底气像是被人从下面抽走了一块砖:
“这也要抓?”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不屑:
“你说没有就没有啊?”
现在的反黑缉毒司,算是出尽了风头。
雷蒙德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清闲’。
以前一天至少四五起帮派火并,电话从早响到晚,卷宗堆得比人还高,连喝口水的工夫都得掐着秒表算。
现在不一样了。
枪杀案偶尔还有,但跟帮派沾边的犯罪,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少。
毕竟不是不让他们生存,但是要适可而止。
谁闹事就抓谁——这个道理,街面上的人已经学会了。
现在那些家伙远远看到警车,不用鸣笛,自己就拐进巷子里躲起来了。
等警车开过去,才探出半个脑袋瞄一眼,像地里的老鼠听见了脚步声。
对雷蒙德来说,涨工资、少加班,这些都是实在的好处。
但更重要的,是那两个字——畏惧。
或者说,尊重。
以前抓了放,放了抓,跟打地鼠似的,摁住这个冒出来那个,摁住那个这个又冒头,谁把你当回事?
现在不一样了。
抓了就不准保释,直接突击审讯,连口气都不给你喘匀。
有了证据就直接上法庭,判刑就直接往外州一关。
这种干事有意义的感觉,比涨工资的感觉好多了。
虽然搞不懂上面为什么要把这个叫塞德里克的家伙抓来,但既然吩咐了,做事就是了。
肖恩长官发的话,总不会无缘无故。
华金见到不是冲自己来的,也就放下心了,手指从夹克边缘松开了。
但还是有些紧张的他,端起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酒液温吞吞的,带着一丝过甜的余味。
华金的目光从雷蒙德身上移开,落到那些正在查验顾客身份年龄的警员身上,又收回来,像一只确认了没有危险的猫,重新蜷回了自己的角落。
但塞德里克淡定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又抬起头,目光追着那些警员的身影在酒吧里转了一圈——
有人在查驾照,有人在核对年龄,有人正弯腰翻看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明显不到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的证件。
酒吧才开业几天。
鬼知道看场的那些家伙有没有疏忽?
万一放进来一个未成年的,被逮住了,那就不只是‘配合调查’的问题了。
果不其然,现场还真翻出了几个不满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更让塞德里克没想到的是,那几个溜进来的家伙,面对警察的询问,配合得像排练过似的——
问什么答什么,语气诚恳,态度端正,就差没主动报上身份证号了。
塞德里克心里“咯噔”一下。
中招了。
雷蒙德没有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目光从那几个年轻人身上收回来,落在塞德里克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早就打印好的通知:
“你先跟我们回去吧。至于酒吧——暂停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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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圣都总部大楼。
塞德里克跟在警员身后,从审讯室出来,穿过这条漫长而安静的走廊。
手上的拘捕令已经被折了不知道多少次,边角磨得起毛,折痕处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像一张被反复阅读过度的旧地图。
在审讯室关着的这几天,他想了很多。
不铁门、铁椅、铁窗,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冷咖啡混合的气味,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嗡嗡作响,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
他反反复复地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警察为什么会那么准时地出现?
为什么那个未满二十一岁的家伙,面对警察的时候配合得像是排练过?
问什么答什么,语气诚恳,态度端正,就差没主动报上谈过几段恋爱了。
然后呢?
然后他那个砸了全部身家甚至还欠了债、刚开业没几天的酒吧,就被一张封条贴上了门。
塞德里克攥着那张破破烂烂的拘捕令,站在办公室门前,忽然觉得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不是巧合,不是运气不好,是有人把每一个棋子的位置都摆好了,然后轻轻地,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警员走进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不算大,陈设也极有说法——
办公桌、文件柜、沙发、冰箱,还有几盆茁壮生长的绿植。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身形高大,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他下巴附近打了个旋就散了。
塞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破破烂烂的拘捕令。
{是他......}
就是电视机里那个男人。
说了一席话,就让托尼连夜跑路的那个男人。
裹着警服、念着打击犯罪的新闻稿、语气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却把自己老大托尼吓得连生意都顾不上,卷了钱就往外跑的那个男人。
肖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动,算不上笑,只是面部肌肉的一个小幅度位移。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在里面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语气随和得像在问一个老顾客咖啡好不好喝。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
警察的精准出现、未成年的完美配合、酒吧被封条贴上门的那个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同一个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