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老大......你真是有危机意识啊。}
塞德里克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句。
他是真的佩服托尼——
那么多天前,仅凭电视机里的一段讲话,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自己那时候还觉得老大太怂,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这可谓是真有远见啊。
“还可以......”
塞德里克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
“以前没体验过。”
他是半路出家混这条道的。
蹲局子、进审讯室、被关三五天——这种事,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你们这个情况很复杂,本来是要关你的——”
肖恩口中的“关”是什么意思,自然不必多解释。
无非就是一句话告诉塞德里克:
你们向未成年人卖酒、收保护费,这些事我们都清楚。
我们完全可以提起公诉,把你们送进去坐牢。
肖恩走到塞德里克面前坐下,话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住了。
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口。
“你,还有跟你一起关在审讯室的几个手下,可以回南洛圣都了。”
塞德里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洛圣都有这么多帮派,有很多你们这种人在混饭吃。”
肖恩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也知道,没有帮派是根本不可能。我们也不是不让你生存——但要适可而止。”
肖恩说出来的话,就在无形之中给塞德里克日后能做的事情,画上了一条底线:
“干点灰色产业,我们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肖恩的声音不高,但接下来的两个字,像两块砖头一样拍在桌上:
“但是......做正经生意——不行。”
他的意思很直白——混饭吃,可以;
洗白上岸,不行。
塞德里克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字面的意思,是听懂了藏在字缝里的判决——
那间砸了他全部身家,刚开业没几天的酒吧,被这两句话判了死刑。
查封的原因,不是因为什么未成年,不是什么手续不全。
就是不想让他洗干净。
不是法律不允许,不是其他什么原因,就只是自己面前的这个家伙摇头,就这么简单。
让他回去,回到那个挨家挨户收保护费的日子。
让他继续当他的帮派分子,别想着把那双手上的泥洗掉。
塞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不对......应该有出路。我能走出来。}
{不对——我如果不能做,为什么其他帮派能做?}
塞德里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肖恩的视线:
“别人也有帮派背景,凭什么他们可以?他们的势力比我大多了——你们这次行动,光我知道的就有两拨人马,地盘加起来几百个街区。为什么他们不受打击?”
塞德里克没有点名,因为他也不知道洛圣都突然吞并大片地盘的家伙是何人,但作为始作俑者的肖恩,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无非就是伦纳德、杰弗里二人。
这两个家伙在肖恩的授意下疯狂扩张、如今几乎掌控了洛圣都半壁灰色地带的家伙。
说句嚣张但没有夸大多少的话——
现在洛圣都全城的帮派,几乎都在看肖恩的脸色做人。
肖恩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果然上钩了”的、意料之中的松弛。
“这是警局的政策。”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解释一条早就公开的规定:
“跟他们谈过了。而且——他们确实对洛圣都的治安有贡献。”
“我也可以谈。”
塞德里克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我也可以对洛圣都的治安做贡献。”
肖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还没搞清楚自己分量的人。
然后肖恩笑了,带着不屑,像一盆温水浇在炭火上。
肖恩身体往前靠了靠,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面前,像在跟一个还没写完作业的学生讲一道已经讲过三遍的题:
“你在南洛圣都,是什么身份?”
塞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肖恩没有等他回答。
“他们是地盘的话事人。”
他一字一顿,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对方耳朵里:
“他们的一言一行,说过的话......手下的小弟就会去做。”
肖恩恰到好处的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塞德里克的脸上,像一把尺子,量好了距离,不近不远:
“你呢?你说话能算数吗?”
看着肖恩说话时那副认真的表情,塞德里克脑子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他好像隐约摸到了那条线的走向,试探着开口:
“是不是......我当了老大,做什么都行?”
肖恩没有回答,只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目光从塞德里克脸上移开,落在那杯深褐色的液体上,像是在看什么很值得琢磨的东西。
至于那沉默里藏着什么答案——
尽在不言中。
你当上了老大你也可以为洛圣都的治安做贡献,但是现在你只能吃残羹剩饭。
对肖恩来说,把洛圣都的地盘全交给伦纳德和杰弗里,不是不行。
以他现在的能量,压得住。
可人不能只顾眼前的盘子——
杰弗里他们如今已经是明面上干干净净的生意人了,何必再把他们往回拽?
地下秩序需要有人维持,这不假。
但没有必要刻意找自己人,极其容易引火烧身。
多找几个塞德里克这样的人,不就够了?
需要打击犯罪的时候,挑个不听话的推出去顶罪;
需要稳定的时候,让听话的人守着地盘别乱动。
一个萝卜一个坑,谁冒头就摁谁,谁老实就给谁饭吃。
这套玩法,肖恩早就想明白了。
肖恩之所以让伦纳德他们占下大片地盘,说到底,就是不想让洛圣都的毒品问题继续烂下去。
比起那些土生土长的本地帮派,他更信得过跟自己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这两个人。
况且,他们心里清楚——
沾了毒,这辈子就是阴沟里的老鼠,永远上不了岸。
见过世面的人,不会蠢到自绝后路。
地盘被他们攥在手里,其他帮派的手就伸不进来了。
街面上的毒品,自然也就少了。
话说回来,至于肖恩为什么要选择塞德里克这种人,让他们做地下秩序者呢?
完全是因为:
二把手,资历浅,根基薄。
就算扶上了老大的位置,也离不开警局的鼻息。
不像托尼,街头混了那么多年,该蛰伏的时候比谁都沉得住气,该认怂就认怂,圆滑的很。
这次行动就能看出来了——
一嗅到不对,拔腿就跑,哪怕可能丢了辛苦打下来的地盘,也要先过了这关,先跑路再说。
这种家伙变数太大,说不定就撂挑子了。
塞德里克不一样:
没什么武力值,学历也不高,侥幸在街头混了个说得上话的职位,就想着做合法产业了。
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半截身子的人,你让他再缩回去换过一个城市发展——
他舍得吗?
塞德里克看着正在喝咖啡的肖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坐在那里,端着杯子,偶尔抿一口,就足够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脆弱和恐惧。
自己前前后后忙了那么久,算计、投钱、拉关系、看人脸色,好不容易开了那间酒吧,以为总算摸到了岸边的石头——
可现在,对方简简单单几句话,那些努力就全都成了泡影。
像沙子堆的城堡,潮水一涨,什么都没了。
肖恩的沉默比他的言语更重。那沉默里藏着一句话,塞德里克听懂了:
只有当了老大,才有资格在对方施舍的残羹里,混到一口饭吃。
塞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道衣领上的两道银杠上。
警监——
在洛圣都混帮派,警察的警衔是基本功,认错了容易出事。
可他盯着那两道杠,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警监,就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就能轻飘飘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这就是洛圣都警局的能量?}
{怪不得托尼说……他们才是最大的帮派。}
但塞德里克想错了,有一件事他没搞明白,那就是——
警监是警监,肖恩警监是肖恩警监。
不是每一个衣领上扛着两道杠的人,都有这份说封就封、说抓就抓的底气和能量。
不是因为是警监才有话语权,是因为他是肖恩。
肖恩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点的已经点了,做不做、怎么做,是对方的事。
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到明面上。
他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触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然后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雷蒙德——给他们办手续,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