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里,灯火通明。
几张滑轮椅拼成的长桌上,堆满了肖恩带回来的炸鸡、披萨和汉堡。
油纸袋敞着口,芝士的香气混着炸物的焦香,在办公区里慢慢飘散。
要是搁在平时,这会儿早该热闹起来了。
有人会叼着鸡腿开几句荤笑话,有人会拍着桌子接茬,胆子大的还能从工位底下或者后备箱里摸出两瓶酒,或者混合着几种不同的酒水,来上一场阿美莉卡版本的‘五湖四海’。
加班加到十一点多,还不能放松一下?
毕竟今天是平安夜。
本来应该在家的日子。
应该陪在老婆身边,轻轻推开孩子的房门,蹑手蹑脚地往床头那只巨大的圣诞袜里塞礼物——塞到袜子鼓鼓囊囊,塞到孩子明天一早尖叫着拆开。
让那些还相信这个世界有魔法的孩子们。
让他们继续相信,真的有圣诞老人。
可今晚,没有笑声。
警员们三三两两围着那张临时拼起来的餐桌,安静地拿着吃的。
偶尔有人低声交流几句,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总警监就站在几米外。
贝克·查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面朝着审讯室那一整面单面玻璃。
玻璃那边,三个被隔离在不同房间的男人,正各自蜷缩在椅子上。
格里芬和怀亚特站在他两侧,也盯着那边看。
三个人都没说话。
玻璃那头,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审讯室里的男人——
脸肿得跟猪头似的,青紫色的淤血糊了半边脸,眼眶只剩一条缝。
嘴角豁开的伤口结了黑红的痂,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一堆被揉皱的废纸。
贝克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移向旁边那间。
利亚姆。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一动不动。
再旁边那间,是芬恩。
他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贝克慢慢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格里芬,又看了一眼怀亚特。
三个人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就这三个?
放在工地上根本认不出来的普通面孔,丢进人堆里找都找不着的路人长相——
就他们,策划了那场震惊全国的案子?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地照着那三张脸。
没有表情,没有动静。
只有单面玻璃这边,三个警局最高层的人,沉默地站着。
但证据摆在那儿。
指纹,现场提取的DNA,和这三个家伙完全对得上。
板上钉钉。
怀亚特转过身,目光落在几米外的那个人身上——
肖恩正站在临时拼起来的餐桌边,右手捏着一个芝士汉堡,左手端着一杯可乐。
咬一口汉堡,抿一口可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相说不上优雅,但很专注。
“肖恩。”
怀亚特开口。
肖恩抬起眼,嘴里还嚼着东西,眼神递过去:“嗯?”
“既然证据确凿,就是这三个。”
怀亚特朝审讯室方向偏了偏头:
“我要他们坦白招供……”
他顿了顿:
“是你自己审,还是我们安排人?”
肖恩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大口可乐,喉咙滚动两下,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
“我来吧。”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抹嘴角:
“晾了他们快两个小时了,应该软得差不多了。”
肖恩把剩下的汉堡放回桌上的纸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指定个助手行吧?得有人做笔录。”
贝克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肖恩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那张临时拼成的餐桌旁,警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炸鸡、啃了一半的披萨。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吃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肖恩的眼神移动。
大家心里都清楚。
谁被选中,谁就能出现在后续的案件报告里。
谁就能分到一份功劳。
肖恩的目光停住了。
“抢劫凶杀科的昆汀·罗素警监——”
他顿了顿:
“在吗?”
角落里,昆汀正和自己手下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叫我?}
他连忙举手:
“在这!”
昆汀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他不是反黑缉毒司的人,跟肖恩也不熟。
这个功劳,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肖恩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主动伸出手。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昆汀警监。”
他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请教的意思。
“审讯犯罪嫌疑人这事儿,你们抢劫凶杀科肯定比我们有经验。待会儿还得劳烦你多指点。”
昆汀握住他的手,脑子里还在转,脸上已经露出笑容。
这就是肖恩拒绝怀亚特指派人的原因。
审讯是两人一组。
谁参与,谁就能在报告里留名。
谁留名,谁就能分到一份功劳。
而拿了这份功劳的人,就欠他一个人情。
要是让怀亚特指派,那人情就归怀亚特了。
跟他肖恩有什么关系?
这也就是肖恩自己挑选助手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是昆汀?
肖恩心里有本账。
今天怀亚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可能交给抢劫凶杀科的案子,钉死给了反黑缉毒司。
还放了话:谁都不许抢功劳。
昆汀作为抢劫凶杀科的主管,面上没说什么,心里有没有想法,谁知道?
所以肖恩决定分他一份。
反正自己没什么损失,案子已经破了,功劳簿上多写一个名字而已。
但昆汀拿了这个名字,就欠他一个人情。
稳赚不赔。
昆汀站在他面前,听完那番话,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个道理昆汀还是懂得,于是开口说道:
“诶,肖恩警督言重了。”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
“是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一起参与这种大案。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
昆汀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围那些正盯着这边看的同僚。
那意思,无疑是在通过自己刚才的那段话,向所有人宣布——
都听到了我说的话噢!
我参与了,我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到时候你们看见了,别意外。
肖恩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
“走吧,昆汀警监。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朝审讯室走去。
一个反黑缉毒司的警督,一个抢劫凶杀科的警监——往那儿一站,还真像一对配合多年的老搭档。
门锁“咔哒”一声响。
审讯室里,利亚姆耷拉着的脑袋慢慢抬起来。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缓缓转动的门把手。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口供本,在他对面坐下。
利亚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肖恩身上:
{果然。来录口供的。}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警官,你信什么教?”
肖恩挑了挑眉。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意思。
利亚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只是觉得,自己那个计划做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却在平安夜被一锅端——除了人在做天在看,除了这世上真有神明,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肖恩看着他,笑了笑。
“不信。”
利亚姆愣住了。
在这个八成人口都信点什么的国家,“不信”反倒成了异端。
“为什么?”
他追问:
“你难道没有欲望吗?”
利亚姆自己是有欲望的,也是相信世界上有神的。
策划完那两起案子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教堂,跪在神父面前忏悔。
神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们是主的造物,无论犯了什么,主都会原谅你们。’
他听完,心安理得地走了。
求耶稣要自行车是求不到的。
但偷完自行车再求原谅,那自行车就是你的了。
肖恩的回答,让他彻底愣住了:
“我要是没有欲望——”
肖恩靠进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该神来信仰我了;我只是单纯不信而已!”
对于世界上有没有神,肖恩既不信,也不在乎。
大家各走各的道,风马牛不相及。
就像非洲盛产宝石,能让人一夜暴富——跟大多数人有关系吗?
没有。
如果有神,但它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愿望——
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神,但它只满足一部分人的愿望——
那么更没关系。
毕竟,神是万能的——
那它能创造出一块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吗?
利亚姆盯着对面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嘴里啧啧两声:
“你这种人,确实挺奇怪的。”
他的世界观里,谁都得信点什么。
就算是厂里那些没有合法身份的墨西哥人,脖子上也挂着瓜达卢佩圣母的吊坠,指望她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信。
利亚姆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