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坐在这屋里两个小时,我把这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他顿了顿。
“活了快四十年……”
{操。}
肖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这套路他太熟了——
犯人开始回忆人生,接下来就是原生家庭的不幸、童年的阴影、社会的不公。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为自己的罪行找个理由开脱。
他抬手打断对方。
“要不这样——”
肖恩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应付一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你先交代犯罪过程和动机,把你藏起钱的地方说出来;交代完了,我让人给你倒杯咖啡,再找个心理医生坐这儿陪你慢慢聊。”
话音刚落——
十几公里外,格伦代尔某栋亮着圣诞彩灯的房子里。
乔伦正搂着老婆看电视,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利亚姆的话头被肖恩打断,倒也没恼。
他似乎早有预料,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警官,你这话说得——我配合就能减刑?”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我念过法律条文,也研究过往年判例。就算我把钱在哪儿全交代了,最起码也应该是个死刑吧?”
利亚姆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被铐着的手交叠在桌板上,眼神里带着点“我懂”的意思。
看来对方也算是——知法,懂法,用法。
就差守法了。
就凭对方现在这个嚣张样子,要不是单向玻璃外有警局的领导在看着,肖恩可以肯定——手下的警员们很可能给他来一次‘大记忆恢复术’。
肖恩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跟昆汀配合,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昆汀是那个温和的,他是那个无所谓的:
“你随意。”
肖恩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着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你不说,自然有你的同伙会说。至于那笔钱——”
(在警局,最不缺的就是犯罪嫌疑人;你不干……呸……你不说,有的是人说!)
肖恩停顿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没那么急,总不能飞了。”
“你们要真有本事把这么多现金洗干净,也不至于自己亲自上阵去抢银行了。”
肖恩说得没错。
就像能掏两千万买件东西的人,不在乎多掏一千万。
同理——能在短时间内把这么多现金洗干净的人,根本不需要亲自去抢银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分钟,你考虑一下。”
肖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人抓到了,我们就有功劳。钱找不回来,那是银行的事,跟他们财报有关系,跟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利亚姆愣住了。
他看着肖恩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事——
对方真的不在乎。
那笔钱,他不在乎。
自己说不说,他也不在乎。
但芬恩和瑞斯会在乎。他们肯定会说。
自己嘴硬,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昆汀坐在旁边,适时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人情味:
“想想你老婆孩子吧。”
利亚姆抬起头。
“按照正常情况,你见不到她们了。”
昆汀的语气很平,没什么威胁,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们能安排几次探监的机会。”
姜还是老的辣,这一句话瞬间就戳中了利亚姆的软肋。
利亚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
沉默了几秒。
然后利亚姆慢慢抬起头,声音很轻:
“钱放在……”
昆汀和肖恩对视一眼,双方脸上都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后拿起笔,翻开笔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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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客厅挑高足有四米,水晶吊灯垂在半空,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真皮沙发靠着墙,对面是一台七十寸的液晶电视,此刻正开着。
布鲁斯窝在沙发里,穿着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酒是麦卡伦01年的,杯子是水晶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雾。
他惬意地抿了一口。
今天休假。
电视里,本地新闻频道正在直播。
画面正中,一个穿警服的女警站在发言台前,身后是一排黑压压的长枪短炮。
她清了清嗓子。
“祝各位圣诞快乐。今天的发布会,是想向大家通报——”
布鲁斯又抿了一口酒。
“——上个月发生的格罗夫购物中心恐怖袭击案,以及阿美莉卡合众银行金库抢劫案,已取得重大进展。”
刚听到前半句的布鲁斯点了点头,心中不由得赞叹:
{洛圣都警察局效率挺高啊。不错,不错!}
“三名犯罪嫌疑人已全部抓捕归案。”
酒杯停在半空。
“目前,警方已根据嫌疑人供述,锁定赃款藏匿地点,预计今日将进行现场清点——”
“啪。”
酒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琥珀色的酒液溅在橡木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渍迹。
酒杯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弹到他的脚踝,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没动。
他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手脚冰凉,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你他妈效率这么高干什么?}
{我怎么办?}
芬恩他们抢了多少?
一千二百四十万。
他上报了多少?
两千八百万。
差的那一千五百多万,去哪儿了?
他比谁都清楚。
窗外,远处是圣莫尼卡山的轮廓。
这栋房子是他两年前买的,三百八十万,全款。
装修又花了一百多万。客厅里那幅抽象画,是拍卖会上二十万拍下来的。
都是从那笔钱里来的。
当银行被抢的消息传来那天,布鲁斯是除了劫匪之外最高兴的人。
不对。
准确地说,他比利亞姆他们还要高兴。
那天他站在营业大厅里,看着被炸开的金库大门,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慌张的员工和围观的客户——
他嘴角几乎压不住。
后来警方来调监控,他亲自陪同。
站在技术人员身后,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模糊的身影,他努力绷着脸,把那股快意死死按在喉咙里。
正愁账目不知道怎么平呢。
这笔烂账,他做了小半年,越做越大,像滚雪球似的,已经滚到他兜不住了。
结果呢?
耕牛哭田,阴兵借粮,火龙烧仓——好事全让他赶上了。
抢劫。
多么美妙的意外。
可现在……
要是警察把案子查清楚了,那笔钱的下落水落石出……
布鲁斯不敢往下想了。
手机突然响了。
布鲁斯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后背一凉——上级。
他手指发抖,按下接听键。
那边没有废话,只有一句:
“洛圣都警局让我们派人去赃款现场,配合清点。你负责对接。如实上报。”
“嘟——”
电话挂了。
布鲁斯握着手机,坐在碎了酒杯,玻璃碴子一地的客厅里。
落地窗外,阳光依旧温暖,冷风依旧萧瑟,圣莫尼卡山的轮廓清晰可见。
客厅里那棵三米高的圣诞树上,彩灯还在一闪一闪。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完了!}
随即布鲁斯的第一反应是跑。
买机票。
刚果,墨西哥,尼日利亚——随便哪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
但是布鲁斯很快又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背后这家银行的实力了。
混到这个位置的人,知道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得多。
银行不会亲自上门催债。
但银行有的是人替他们上门。
生意场上失利,他们能忍;
银行被穷凶极恶的劫匪抢劫,他们也能报警处理,交给政府去做。
但要是有人敢卷钱跑路——
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找出来。
做掉。
布鲁斯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吊灯很漂亮。是他亲手挑的。
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真的会有奇迹吗?}
{上帝,我是你最忠实的奴仆,求你帮帮我……}
布鲁斯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将愿景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了。
这波属于是——
车撞树上知道拐了。
大清亡了知道上朝了。
觉得自己倒霉了,想起祈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