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这是怎么了?”
安吉拉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最小的儿子,孩子的脑袋埋在她胸口,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她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自己掌心。
墙角的墙皮早就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孩子的黑色童装蹭在上面,沾了一层灰白的粉渍,显得格外狼狈。
要是平时,安吉拉肯定会念叨几句——
让他别乱蹭,回头给他洗干净,再不听话今晚没甜点。
可现在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是盯着厨房的方向。
盯着那个被反铐着押出来的男人。
芬恩——她的丈夫。
那个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打两份工的男人。
那个被“坐骨神经痛”折磨得整夜睡不着、靠一把一把止痛药撑着的男人。
那个总说“再攒一年,咱们就能买塔可摊车了”的男人。
他总把肉留给孩子们,自己啃玉米饼。
他说,孩子长身体,得吃饱。
日子过得紧巴,但一年总能攒下一点钱。
离那个梦,越来越近了。
可现在——
芬恩被押着往外走,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妻子。
芬恩的大儿子看见这一幕——疯了一般。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那个押着父亲的人。
拳头挥出去,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就被一只戴战术手套的大手死死按住。
“放开我爸!”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少年特有的嘶哑。
下一秒,他的脸被按在餐桌上。
脸颊压在油腻的盘子里,沾满了棕色的肉汁和玉米饼的碎屑。
他还在挣扎,蹬着腿,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可那点力气,在那身黑色作战服面前,什么都不是。
安吉拉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
最小的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趴在她怀里发抖。
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被带走,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趴在桌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多穿黑衣服的人。
安吉拉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塔可摊的梦,今晚碎了。
安吉拉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小儿子。
她的目光穿过特警队员黑色的身影,落在那个被反铐着押出来的男人身上。
她见过这种场面。
在新闻里那些关于破获连环杀人犯的纪录片——
警察破门,家人被按在地上,孩子尖叫,女人哭泣。
就是眼前这样。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芬恩……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定是很严重的事,不然不会来这么多警察。
肖恩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
墙皮剥落,电线裸露,家具破旧但整洁。
餐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烤肉,玉米饼,几杯廉价饮料。
角落里堆着孩子的旧玩具,缺胳膊少腿的塑料小人,被细心地摆在纸盒里。
他把这一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蜷缩的女人,发抖的孩子,被按在餐桌上挣扎的少年,还有看着这一幕同样发愣的女孩。
眼神里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这一家,是洛圣都东区成千上万贫困家庭的缩影。
孩子总是很多,三四个,四五个,挤在逼仄的出租屋里。
大带小,小带更小,像一窝挤在一起的雏鸟。
读完初中,或者读不完,就带着全家的期望去攻读‘社会大学’了。
一般只有这几种情况:
运气不好的,加入某个街头帮派,吸食点什么,然后在某次火并中被击中——
大概率生命就此终结。
运气好一点的,也是混帮派。
干出点“业绩”,混成小头目,中饱私囊,收保护费,卖点东西给街面上那些更需要的人。
最后找个姑娘结婚。
可能是被他在某个巷子里强迫之后却又不敢声张的女孩,也可能是原生家庭烂到根里的——爹吸毒,妈跑了,弟弟还欠着一屁股赌债。
这样的女孩,不会问太多。
然后搬到治安稍微好点的地方。
不是富人区,是那种勉强能让孩子在户外玩的社区。
自己继续当着帮派小头目,但明面上得有个营生。
便利店,或者小酒吧,或者纹身店——挂个招牌,交点税,邻居见了能点个头那种。
慢慢来……
慢慢从帮派的泥潭里往外拔。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再往上?
不可能。
没有哪个富人社区会欢迎一个满身纹身、腰里别过枪的人。
剩下的,是大多数。
身边总有几个混帮派的朋友,在某些时候提供庇护。
自己干着一份或者两份体力活,找个人结婚,延续父母辈的生活。
完美复刻。
安吉拉的哭声还在继续。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肖恩看着她。
那张被泪水和恐惧浸透的脸上,写满了一个母亲的无措。
他没有怜悯。
换作平时,如果只是职位为‘他人财物搬运工’、活不下去抢了几十块钱的家伙,他或许会掏出几张钞票,塞给孩子。
但这次不一样。
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这道理,伦纳德的手下奥利弗比谁都清楚。
他贪了账面上的钱,一分没往家里拿。
全扔进了股市,连个水花都没砸起来。
所以最后表演空中飞人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家人没事。
而芬恩一家,就是妥妥的“惠及家人”。
他和他的同伙谋划那场震惊整个阿美莉卡的恐怖袭击,就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妻子,为了孩子,为了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换句话说——她们是暂不知情的受益者,肖恩没有下达指示把人一起给抓回去就已经算好的了。
如果没有肖恩,她们已经用上那笔钱了。
沾着格罗夫购物中心那些无辜者鲜血的钞票。
肖恩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安吉拉的哭声还在继续。
当没有对比的时候,人们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幸福的。
对于安吉拉她们来说,至少现在还能围坐在一起,用一顿烤肉来缓解心里的‘悲伤’。
还能互相拥抱,彼此宽慰,说上几句‘会好起来的’、‘我们要坚强’之类的话。
可是格罗夫购物中心那二十九位遇难者呢?
那对热恋中的情侣,男人用后背挡住子弹,到死都护着怀里的女人。
那个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女孩,早上出门时还笑着说‘晚上回来准备好吃的’。
那个孩子还在家等着回来的妈妈,购物袋里装着给儿子的生日礼物。
他们呢?
他们现在在哪里?
没人听得到他们的声音了。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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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门。
门里,安吉拉还跪在地上,抱着小儿子。
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芬恩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以他犯下的这两起案子——
恐怖袭击,社会性恐慌;银行金库,上千万的损失。
就算加州这些年不执行死刑,法律可没废。
这种社会影响,极刑是板上钉钉。
他出不来了。
警车门关上,黑暗吞没了他。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边。
利亚姆正靠在自家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圣诞夜的特别节目。
茶几上摆着半瓶威士忌,和一盘只受了皮外伤的烤火鸡。
他老婆在厨房洗碗,孩子在客厅地毯上拆礼物,塑料包装纸扔得到处都是。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窗外,邻居家的圣诞彩灯一闪一闪。
他眯着眼,觉得今晚的威士忌格外顺口。
生活,还美好着呢。
利亚姆靠在沙发上,手指夹着威士忌杯,眯着眼看窗外的圣诞彩灯。
同伙里,他过得最好。
他是七个人中学历最高的——社区大学副学士学位毕业(专科),但也是文凭。
帮助他找到了一份在小工厂里面担任主管的工作,也算是中产生活了。
平常最爱看黑帮片、犯罪片、越狱片。
对着屏幕研究那些人的手法,琢磨他们怎么躲警察、怎么洗钱、怎么在审讯室里装傻。
某种意义上,他能称得上‘经验丰富’,只差来一场实践活动了。
至于怎么和那帮人混到一起的?
六度分隔理论——任何两个人之间,最多隔着六个中间人。
七人团伙里,有个叫瑞斯的。
他以前是个管道疏通员,在一家家政公司干活。
某天接到个单子,去利亚姆家通下水道。
活儿干得挺利索,临走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了句:
“下次直接找我,比公司便宜,现金就行。”
有道是——卖酒的不掺水,死了对不起鬼。
瑞斯自然懂这个理——公司抽成太高,不如自己接私活。
便宜点,现金,不用交税,双方都划算。
利亚姆当时没多想,就应了。
后来家里马桶堵了、水管漏了,都直接给他打电话。
一来二去,俩人也就熟了。
真正的转折,是在几个月后。
那天瑞斯去药店拿药,排队的时候一扭头,看见旁边站着的正是利亚姆。
两人手里各捏着一张处方单,各自沉默了几秒。
命运这东西,就是这么开始转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利亚姆的房子是贷款买的,车也是贷款买的。
每个月的月供像绞索,一点点勒紧他的脖子。
老婆十多年没工作,孩子还小。家里就他一根顶梁柱。
这根柱子,快断了。
医生告诉他消息那天,他坐在车里抽了很久的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个家,不能没有我。
可他注定没有办法了。
而且这事也不能让工厂老板知道——毕竟资本家不傻。
一个随时可能倒在工作岗位上的人,不可能继续留在管理岗。
就算是拥有半个高等学历的文凭,就算是老员工,也一样。
所以利亚姆得撑着。
撑着上班,撑着打卡,撑着在车间里走来走去,装作跟以前一样。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还得想个办法,能够让自己的孩子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不至于自己死后卖掉房子,搬到贫民窟或者被政府强制交给某个寄养家庭。
所以瑞斯作为中间人,利亚姆出谋划策一个一次性的、干完就散的团伙就出现了。
他们需要的不是长久的买卖,是一锤子。
能够合作的基础也很简单,那就是因为他们的家庭都不能失去这个劳动力,且没有其他保障自己的家人生活的能力。
房子要供,孩子要养,老婆没工作——
这根柱子要是塌了,整个家就散了。
所以必须干票大的。
大到能让家人后半辈子不用愁。
至于那四个——
他们已经没几天活头了,病入膏肓,等死的人。
事后许诺分钱,给他们扎上两针兴奋剂,让他们在格罗夫购物中心闹一场。
闹得越大越好,把全城的警察都引过去。
然后他和瑞斯,还有芬恩三个活的久一点的再去拿钱。
那四个反正要死,不如死得有点价值。
利亚姆抿了一口酒,威士忌滑进喉咙,暖洋洋的。
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
老婆笑得很开心,两个孩子挤在他怀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
就在这时——
利亚姆手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一串陌生的数字,没存备注。
可那串数字刚跳进眼里,脑子里的记忆就自动把它对上了号。
瑞斯。
{操。不是说好了吗——三个月之内不联系?}
他盯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立刻接。
{但……万一真出什么事了呢?}
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要是瑞斯那边出了岔子,他也跑不掉。
犹豫了几秒,利亚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利亚姆,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顿:
“圣诞快乐。愿你身体安康。”
利亚姆皱了皱眉。没听出什么异常。
“你也一样,瑞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试探: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时候打过来?”
“利亚姆,我有个惊喜给你。”
瑞斯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现在出门看一下。”
{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