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原本是基督徒纪念耶稣诞生的守夜仪式。
据《圣经》所载,那是天兄耶稣降临人间的夜晚。
天使向野地里的牧羊人报佳音,宣告“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
于是这一夜,便被称为“平安夜”——和平与救赎的开始。
而在阿美莉卡,这个夜晚还有另一层意义。
至少,洛圣都街头那些卖彩灯、卖食物的店铺,营业额会肉眼可见地翻上几倍。
哪怕是住在贫困社区的家庭,无论手头多紧,也总会想出办法——
卖血,或者卖点别的什么。
总归要让家里那张餐桌,摆上一顿像样的晚餐。
至于是热量爆炸的白人饭,还是重油重盐的墨西哥烤肉,那就看这家人祖上从哪儿来的,接受的文化背景是什么样的。
饭吃完,孩子们开始拆礼物。
礼盒里包的,多半是山姆超市甩卖遭到一大堆人哄抢的廉价玩具。
塑料味儿还没散尽,包装纸皱皱巴巴。
但没关系。
收到礼物的孩子,脸上还是会露出那种、一年里只出现几次的笑容。
在某个不起眼的边角,印着一行小字:Made in PRC。
毕竟八到十二人间、月薪一百五十$的南方血汗工厂,竞争力就是这么强。
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商品漂洋过海,迅速占满了阿美莉卡各大超市的货架。
至于阿美莉卡的本土企业?
根本卷不过。
能跟这种模式匹敌的,大概只剩一种人——
从美墨边境走线过来、没有合法身份的非法移民。
东洛圣都的墨西哥裔社区,平安夜的灯火比富人区稀疏得多。
芬恩家租的那栋房子,原本只够一家三口住。
现在塞进去六口人,空间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客厅隔出一半当卧室,走廊加了一道门,后院里搭着个勉强能遮雨的棚子。
但今晚,这间逼仄的屋子里飘着肉香。
不是那种从山姆超市买回来的“冰鲜大鸡腿”——
三十七$一箱,冻得邦邦硬,扔迫击炮里能当炮弹使,丢出去可以给墙壁干出一个大窟窿的那种
今晚的食材,是从超市冰鲜柜里挑的中档牛羊肉。
对于芬恩一家来说,这是难得的奢侈。
六口人围坐在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餐桌旁,桌布是洗到发白的旧床单,边角还带着磨出的毛边。
盘子和刀叉配不齐一套,有人用搪瓷缸喝水,有人用塑料碗装肉。
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
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孩子们的眼睛都盯着那盘肉。
最大的两个孩子已经不上学了——姐姐十七,弟弟十六。
两人都是读完初中二年级,能写简单的单词,能做基本的算术,就被家里送出去打工。
汉堡店后厨,洗车行,超市货架搬运工。
只要肯招,他们都去。
至于为什么只能干这些?
没有哪个文员岗位,会招聘一个住在东洛圣都、初中没毕业、皮肤还带着墨西哥太阳照射痕迹的有色人种。
肉烤好了。
芬恩拿起夹子,往每个孩子的盘子里分。
他动作很慢,像是在计算什么——每一块肉的大小,每一个人该分到多少。
没人说话。
只有烤肉滋滋的声响,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别人家的圣诞歌声。
看着自己的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表情,芬恩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那种笑很浅,只有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客厅角落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
几件洗过但没熨的工装,歪七扭八地挂在椅背上;
一个缺了轮子的行李箱,靠在墙边,箱面上落着一层灰;
墙角的插座拖着两条发黄的电线,连接着冰箱和电视——
那台电视是从二手店买的,屏幕右下角有道裂痕,用黑色电工胶带贴了两层。
天花板的角落有片水渍,雨季渗过水,留下褐色的痕迹,像地图上某个不知名的小岛。
墙皮有几处起了泡,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白灰。
后门关不严实,夜里总有风从门缝灌进来。他塞了块旧毛巾在门底,勉强挡住一些。
肉香还在空气里飘着。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切自己盘子里的肉,切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送进嘴里,心中却有些激动:
{孩子们,再等等——}
芬恩垂下眼,在心里默念。
{我们很快就能搬走这个鬼地方了。}
{你们会住进安全的社区,有宽敞的房间,不用再挤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
{不用再吃街头政府发的救济餐。}
{我要让你们每天都吃得饱饱的。}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那些正埋头吃肉的孩子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燃烧。
野望。
或者说,一个父亲最后的、拼尽全力的承诺。
但那道光,只亮了一瞬。
很快,就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似的,暗淡下去。
{可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止痛药吃得太多而微微发抖的手。
{我陪不了你们多久了。}
癌细胞在身体里扩散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止痛药的剂量一天比一天大,从半片到一片,从一片到两片,以至于到现在的一抓一大把。
不吞下去,晚上根本没法睡。
不是没救。
有救。
把抢来的钱拿出来,就可以治病。
后续治疗,专家门诊,进口药——全都能买。
但他不能。
那些钱全是现金。
大笔现金拿出来看病,医院会报警,税务局会查账,警察会找上门。
到时候——
在格罗夫发动恐怖袭击的四个人,那可就白死了!
芬恩攥紧了手里的叉子,指节泛白。
孩子们还在笑,还在吃。
他不知道还能陪他们过几个平安夜。
{没事。}
芬恩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只要你们能好好活下去——}
{我什么都愿意。}
他抬起眼,又看了看那几个埋头吃肉的孩子。
姐姐正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弟弟。
弟弟推回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最小的那个吃得满脸油光,嘴角还沾着孜然粉。
芬恩的嘴角又动了动。
但就在他沉浸在那份微薄的幸福里时——
夜色中的东洛圣都,几辆没有标志的黑色厢式货车正悄无声息地驶入社区。
车灯全灭。
发动机低鸣。
肖恩坐在副驾驶,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那栋挤在街角的破旧房子上。
肖恩:
洛圣都市我最狂,刀枪火炮全在行——
肖恩靠坐在改装厢式货车的车厢里,黑色皮质夹克上,背后那排橙黄色的“POLICE”字样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格洛克,手指搭上套筒,用力一拉。
“咔哒。”
子弹上膛。
这辆车的驾驶室和车厢是连通的,前面的动静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肖恩把枪塞回战术腰带,拍了拍,确认卡紧。
这个人,他要亲手抓回来。
让他们在外面多活了这么久,已经算便宜他们了。
车厢最内侧,华莱士已经全副武装。
战术背心,头盔,AR—15突击步枪横在胸前,眼神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此刻他比肖恩更想把人抓住。
总警监亲口点的将,当着那么多高级警官的面,把抓捕任务交到他手上。
玩砸了?
别说面子上挂不住,估计这辈子都别想升职了。
他盯着肖恩把枪塞回腰带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作为亲眼见过肖恩在格罗夫购物中心怎么‘处理问题’的人,他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等等——”
华莱士压低声音,伸手拦住肖恩。
“这种事交给我们干就行。”
他顿了顿,朝窗外努了努嘴。
“人已经全围上了。只要他在这栋房子里,就跑不了。”
他往肖恩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