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警监先生,助理总警监,副总警监,各位部门主管——”
肖恩站在台上,目光依次扫过那三尊端坐在主位的“雕像”,又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笔直,投在身后的幕布上:
“我是反黑缉毒司的肖恩·霍勒斯。”
他顿了顿:
“首先,抱歉因为这两起案子,耽误了各位的平安夜。”
台下没人动,也没人出声。
只有某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座椅摩擦声,像是什么人换了个姿势。
肖恩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角落里的内维尔,又收回来:
“原本想着和内维尔警监,还有行动局的华莱士警督制定抓捕方案的;没想到,会来这么多同僚,听我的浅薄之见,粗鄙之言;”
肖恩顿了一秒。
那句“没想到”里,听不出是谦虚还是无奈。
“那既然如此,我就废话不多说。”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某种笃定的力道:
“直接进入正题。”
肖恩说的是实话。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通知内维尔,报备贝克,然后直接带着华莱士的特警队去抓人。
就这么点事。
可现在——
贝克端坐在主位,格里芬侧身靠着椅背,怀亚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三位大佬一字排开,身后还坐着乌泱泱一片各部门主管。
整个洛圣都警局的中高层,快被他一锅端了。
肖恩站在台上,看着这场面,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他妈就是想抓三个人,怎么开成全局述职大会了?}
原本三言两语就能交代清楚的行动计划,现在得做成案件专题汇报。
证据链、作案动机、抓捕方案、风险评估。
一样都不能少。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三尊‘雕像’身上收回来。
行吧。
汇报就汇报。
至于为什么洛圣都警察局的一把手贝克,会在本该家人团聚的平安夜,出现在反黑缉毒司的会议室里?
答案很简单。
贝克不仅是警察局长,更是一个政治家,一个活在聚光灯下的公众人物。
每天要处理的,远不止洛圣都的公共安全。
部门预算、社区信任度、媒体公关、市政合作、内部问责——哪一项不比抓几个罪犯更费脑子?
而肖恩此刻提起的这两起案子,恰好都踩在他的痛点上。
银行金库抢劫案——归FBI。
格罗夫购物中心恐怖袭击案——归FBI和国土安全部。
换句话说,LAPD已经没有处理权了。
但“处理权”和“管辖权”是两码事。
案子发生在洛圣都,洛圣都警察局就有资格管。
只是联邦机构把案子接过去了,地方只能靠边站。
一个月过去了。
FBI没有动静。
国土安全部也没有动静。
真凶?
影子都没见着。
而这个时候,如果LAPD站出来说:我们找到了。
那是什么概念?
你FBI办的了的,我LAPD能办。
你FBI办不了的,我LAPD也能办。
毕竟阿美莉卡可不是什么政府垂直自上而下垂直管理的国家,地方和中央三天一小喷、五天一大喷也属于正常操作。
权力只对权力来源负责,只要获得洛圣都市民的选票支持,那么当地的政府领导完全可以不鸟联邦政府。
我——阿美莉卡自有国情在此!
一件上升到全国视野的大案、被联邦接管的案子,最后被一个地方警察局破了——
这不是打脸,这是长脸。
长成什么样的脸?
大到下一届市长换人,他都有可能凭这份功绩继续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平安夜算什么。
这种节日,年年都能过。
烤箱里的火鸡、圣诞树下的礼物、孩子们拆包装纸的欢呼——明年还会有,后年也会有。
但有些机会,错过就没了。
显功绩的机会,尤其难得。
所以贝克决定亲自来一趟。
不是为了凑热闹,是为了保险起见。
第一,他要亲眼看看证据链完不完整。
这案子一旦亮出去,就容不得半点纰漏。
媒体会拿着放大镜逐帧分析,政敌会等着他摔跟头。每一步都得踩实。
第二,他要来给肖恩站站台。
毕竟是自己推荐到反黑缉毒司的人。
这小子要是真把案子破了,脸上有光的,不光是LAPD,还有他贝克·查理。
肖恩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咔哒”一声轻响,会议室的投影仪画面由黑转亮。
两张图片并排出现在幕布上。
左边那张,是格罗夫购物中心。
残垣断壁,焦黑的幕墙,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渣。
画面角落里还能看见几个无主的鞋子和包包,歪歪扭扭地挂在建筑物边缘。
右边那张,是威尔希尔银行的保险库。
金属门被炸开,变形的门框扭曲着挂在铰链上,库房内部一片狼藉,散落的文件浸泡在灭火喷淋留下的水渍里。
两张图,两场案件,同一天。
肖恩侧过身,让光束从他肩头擦过,落在那些画面上:
“一个月前,威尔希尔银行金库被劫。”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读一份简报:
“银行方面声称,被抢走的现金和金条,价值——”
他顿了顿:
“两千八百万美元。”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作为拥有系统信息,最后拿走这笔钱的黄雀。
肖恩清楚地知道芬恩那三个家伙,最后到手的只有一千二百四十万。
但这话不能说。
银行报两千八百万,那就是两千八百万。
不然肖恩说出一千二百四十万的真实数字,只会找来不必要的麻烦。
谎报损失也好,想多骗保险也罢——那是银行的事。
跟他没关系:
“而在此之前,格罗夫购物中心发生了一起自杀式恐怖袭击。”
肖恩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左边那张废墟画面上。
“那场袭击,直接导致警力被大量牵制——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拦截银行劫案的嫌犯。”
他收回目光,看向台下:
“由于格罗夫那案子,我当时在现场出过一些力,所以比较了解。”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嘴角翘起来,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出过一些力?
那四个人——全是他一个人干掉的。
这话说得,也太谦虚了。
贝克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格里芬侧过脸,看了怀亚特一眼,后者微微摇头,像是在说:
‘这小子,还挺会谦虚的。’
笑声很快收了回去。
但那个‘谦虚’的意味,已经飘在空气里,人人都闻得到。
毕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见过当天的报纸。
南加州报,洛圣都时报,头版头条——那个击毙四名恐怖分子的年轻警督,此刻就站在台上。
“两起案子发生在同一天,时间点太巧了。”
肖恩顿了顿,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借着行政休假那段时间,对这起金库劫案做了一些研究。”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我原本在西部分局干了几年,对那片辖区熟。威尔希尔银行正好在分局管辖范围内,手底下喂过几年的线人,多少还能用得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行政休假——不是脱岗,而是正好有空。
西部分局出身——不是越界查案,是自己地盘。
线人情报——不是凭空捏造,是有信息来源。
几个关键词一叠,就把‘为什么查案’、‘凭什么拿情报’全解释清楚了。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威尔希尔确实在西区,肖恩用西区的线人查西区发生的案子,顺理成章。
没人能挑出毛病。
“当然——”
肖恩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某个角落。
“这其中也少不了内维尔警监、兰道夫警督、多诺万警司的帮助。”
话音落下,台下那几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兰道夫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完这句话,后背微微挺直了一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点极细微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内维尔坐在另一侧角落,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多余的反应。
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小子,挺会来事。
多诺万则直接愣住了。
他坐在第五排,位置不算靠前,但肖恩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帮助?我帮什么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这个船,上得莫名其妙,但上得挺舒服。
被提到名字的几人,谁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功劳太大,肖恩一个人吃不下。
拉几个自己部门的人上来,把船踩稳了,别翻。
至于到底有什么人到底帮没帮忙——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一艘船上——
哪怕兰道夫和内维尔不对付,但此刻他们都不会戳穿,毕竟这有利于自己。
“最终,在多方协助和走访调查下——”
肖恩顿了顿,按下遥控器。
幕布上的画面一切,换上一张证件照。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寸头,眼神有些躲闪,嘴角向下抿着。
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我们最先锁定的,是这个人——芬恩。”
肖恩侧过身,让光束从他肩头擦过,落在那张脸上。
“银行监控拍到的三人里,个子最小的就是他。”
台下有人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那张脸。
“他和恐怖袭击案的其中一名凶手有过接触。”
肖恩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实过的事实。
至于是不是真的接触过——
不重要。
先射箭,后画靶子。
只要能找到罪犯,其中细节并不重要。
民众要的是罪犯落网,受到应有的惩罚;对于警察用的什么办法,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在意。
“案发当天,他请假,不在工作岗位。”
肖恩顿了顿,又按下遥控器。
画面一切,变成两张并排的照片。
两个男人,一个偏瘦,一个敦实,前者像是写字楼的精英,后者则像是那种干长期干体力劳动的长相。
“顺着芬恩,我们锁定了另外两人——利亚姆,瑞斯。”
他顿了顿。
“案发当天,他们都去了威尔希尔的一家体育中心,看橄榄球比赛。”
台下有人微微皱眉。
三个人,一起请假,一起看球。
这就不是只是巧合了。
“而且——”
肖恩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张体育中心监控截图上。
“我们只有他们进场的画面。”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他们出来的记录。”
台下有人眉头皱起来。
“换句话说,他们进了球场之后,通过某种方式离开,然后——”
肖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实施了抢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主位旁边传过来。
格里芬·沃尔什助理总警监。
他一直安静地坐着,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幕布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此刻终于开口了。
“那这七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合在一起发动这两起案件,动机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肖恩。
肖恩站在台上,迎着那束目光,没有犹豫:
“很简单。”
他的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就是为了钱。”
格里芬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分明在等下文。
肖恩顿了顿,补了一句:
“恐怖袭击是幌子,抢劫是目的。七个人分工,四颗弃子,三颗收网。就这么简单。”
贝克也在这一刻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是因为钱?”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昏暗的会议室,落在台上的肖恩身上:
“团伙里四个人愿意抛弃自己的生命,发动一场恐怖袭击——只为了给同伙创造抢劫的机会?”
他微微眯起眼:
“这听起来,是不是太乌托邦了点?”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肖恩。
肖恩站在台上,迎着那束聚光灯般投来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个问题,他早就料到了。
美式汇报就是这样:
先甩结论,再列证据,最后——接受领导层的提问和质疑。
质疑越多,说明他们越认真。
问题越刁,说明他们越上心。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因为他们都没多久可活了。”
话音刚落,幕布上的画面一切。
七张病历单并排铺开。洛圣都综合医院、西区医疗中心、圣莫尼卡诊所——
印章、签名、日期,一应俱全。
旁边紧跟着四份法医解剖报告。尸体照片打了码,但死因那一栏的黑色字体,刺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