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楼下饭厅空荡的餐桌上,
那里还留着几道干涸的油渍,与昨夜无人收拾的残局。
一只孤零零的叉子歪倒在盘子边,银质表面映出窗外灰白的天。
远处传来浪声,平稳、循环,像在擦拭昨夜所有的喧嚣与狼藉。
交通逐渐变得稠密。
当‘欢迎来到洛圣都’的褪色路牌从窗外掠过时,海岸线的开阔感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迫近的城市天际线,以及越来越频繁的红绿灯。
街道两旁开始出现早开的咖啡馆,门口排着穿西装或工装的人群,手里端着纸杯,脸上挂着工作日清晨特有的、介于清醒与麻木之间的神情。
与那些穿着工装、奔波于格子间的准白领相比,警察的薪资待遇依然称得上可观——
即便在金融危机后财政预算大幅缩水的年头里。
毕竟,警察不需要在值完十个小时的班后,再匆匆赶去便利店或某家无名的洗车店打第二份工。
肖恩警督抵达了这座尚且不算忠诚于他的洛圣都警探局——
不过没关系,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手腕与能力,迟早能让这间警探局逐渐顺应他的轮廓。
作为一名‘爱岗敬业’的模范警官,肖恩在穿过办公区、从容收下下属们几声参差不齐的‘早安,长官’之后,便走进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然后——他拉下百叶窗,解开领口,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补起了觉。
备孕期间——保持克制的同时,充足的睡眠也很重要……
所以说欲成就一番“爸业“,备孕即封山育林非常必要。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肖恩几乎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在某个看似平静的午后突然召集手下,下达某项紧急任务;
也没有刻意与兰道夫或内维尔亲近或对立。
他只是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安静地翻阅堆积如山的旧档案与行动报告。
一页页纸张在他指尖滑过,那些油墨印下的名字、编号、时间、地点,连同字里行间未言明的潜台词,都被他逐一拆解、重组。
肖恩像在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试图从这些过往的痕迹里,看清手下每一个人的轮廓,也摸透这座警局每一次行动背后,那些从未写在纸上的深意。
现在多记些资料,总归不是坏事——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肖恩几乎什么事都没做,除了在到岗的第一天,以内维尔的名义申请了一笔‘丰厚得有些扎眼’的线人奖金。
他的生活逐渐规律起来:每天准时到岗,最大的工作量不过是写几页不痛不痒的报告,就连在文件末尾签名的笔迹,都练得愈发流畅飘逸了。
办公室的百叶窗总是半垂着,光线被切成一条条,落在他桌面上那叠永远不见减少的档案盒上。
他偶尔会起身倒杯咖啡,站在窗边看一会儿楼下停车场里进出的车辆,然后回到座位,继续翻动纸页——
那姿态不像在查阅,倒像在等待什么。
警探局里最初那些好奇、打量乃至戒备的目光,也渐渐变成了习惯。
人们开始觉得,这位空降的警督或许只是个喜欢纸上谈兵的文书官僚。
只有肖恩自己清楚,他笔尖划过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串日期,都在他脑中慢慢连成一张网。
一张或许很快就会撒出去的网。
午后,内维尔的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里握着一部不登记在案的手机,听筒紧贴着耳朵。
“老大,兄弟们已经两个礼拜没开工了。”
电话那头,安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每个字都透着焦灼:
“那新来的……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一直安静下去?”
内维尔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
他能清晰地听到电话背景里街头的嘈杂,以及安东那边来回踱步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响。
“我已经够听话了,你说收手,我立马就让所有场子停了。”
安东的抱怨像打开了闸门,语速越来越快:
“可这都十四天了!多少老主顾因为买不到货,全跑到别的区去了?那都是钱,是地盘,是我们在街上的脸面!”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心疼与不耐,像眼看着水流从破桶里不断往外淌。
“老大,那个肖恩·霍勒斯,到底会不会有动作?”
安东终于忍不住,把憋了许久的问题抛了出来:
“他在西部分局不是挺能折腾的吗?怎么到了这儿就哑火了?要我说,他就是功劳捞够了,现在过来挂个职,镀层金,好往上爬——我们至于这么紧张吗?”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却更显急促:
“干我们这行,分分钟都是钱。手下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再这么耗下去……”
他咬了咬牙,几乎能听见那细微的磨牙声:
“我就得自掏腰包往里垫了。老大,真不能再拖了。”
内维尔依旧沉默着,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关于肖恩的档案复印件上。
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平静,看不出深浅。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电话里隐约传来的电流嘶声,和安东越来越重的呼吸,在无声地拉扯着。
“您之前不是一直说,想去阿尔卑斯山看雪吗?”
安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钝刀子一样缓缓推进:
“我连房子都看好了……现在,就差资金上的一点点‘小缺口’了。”
终于——内维尔被说动了。
毕竟,手下的人不干活,谁给他的保时捷加油?
梦里那栋能推窗见雪的木头别墅,又拿什么去买?
街面上的生意每停一天,流失的每一分钱,最后都是从他自己口袋里掏出去的。
“好了——”
内维尔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来处理。你等电话。”
他挂断安东,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文件柜上。
他没有停顿,立刻用另一部手机拨出了一个短号。
铃响两声,接通。
“肖恩警官,最近怎么样?”内维尔开门见山。
对面是他安插在部门里的亲信,声音平稳地汇报,像在念一份枯燥的值班记录:
“很规律,长官。每天八点半前到岗,大部分时间关在办公室看旧档案,中午去健身房一个小时,下午四点半前准时离开。没有约谈过任何关键人物,也没布置过特殊行动。”
内维尔的眉头渐渐锁紧。
他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
“就这些?一点动静都没有?”
“呃……”
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片刻,似乎在记忆的角落翻找着什么;
“还有……他还联系了一家信誉不错的家政服务公司,上周把他办公室从头到尾清理布置了一遍。换了窗帘,添了个小冰箱……还有沙发……差不多就这些了。”
“另外……他还把冰箱、沙发保险单据交到总部的财务科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内维尔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定点上下班,看档案,健身,布置办公室?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空降而来、急于立威的野心家,倒像个准备提前二十年养老的公务员。
“继续盯着。”
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发沉:
“任何细节,随时报给我。”
他刚拿起手机,准备拨给安东——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脂肪层下那颗习惯了在阴影里跳动的心脏,拽住了他。
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安,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且身居重要岗位的警督,不是应该想着做出一番成绩来吗?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这小子说不定在憋着了大的,不行……我得防着点!}
内维尔放下手机,转而按下了办公桌上那部内部座机的通话键。
“莫妮卡……”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请肖恩警督来我办公室一趟,再送两杯咖啡进来。”
说完,内维尔松开按键,靠回椅背。
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椅上,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年轻人走进来,带着他那份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