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部门嘛，这种做派几乎是通病了——
说话口气总像是别人欠他钱，办起事来能拖则拖，效率低得感人，但一到下班时间，那叫一个雷厉风行，绝不拖延一秒。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办公桌。
桌上立着一个名牌：布雷克。
视线随即落到对方的制服臂章上——两道斜杠，中间一颗星。
肖恩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警衔：高级警员（Police Officer III+）。
一个在档案室抽烟、对访客爱答不理的高级警员。
“你好，布雷克警官……”
肖恩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是来办理档案调取的。”
听到‘调档案’几个字，布雷克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仿佛在说‘又是这种麻烦事’。
他将吸到一半的香烟重新叼回嘴唇上，烟头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危险地上下晃动，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甚至没抬眼仔细看肖恩，只是用下巴朝办公桌对面那张空椅子随意一点，态度冷淡而程序化：
“先坐吧。”
然后才像是想起流程，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词：
“姓名。年龄。”
与此同时，他才伸出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按下了面前那台老旧台式电脑的电源键。
机箱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布满灰尘的显示器屏幕慢吞吞地亮起，开始加载。
整个过程，他都带着一种‘我在为你办事，你就得耐心等着’的理所当然的怠慢。
“肖恩·霍勒斯。二十六岁。”
肖恩清晰地报出信息，接着说明要求：
“需要将我的档案，同时转到公共事务管理部门，以及警探局。”
“肖恩·霍勒斯”
这个名字让布雷克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没对上号。
更让他诧异的是对方的要求——
同时往两个部门调动档案？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操作。虽然程序上并非不可行，但着实古怪。
“你为什么……”
布雷克终于把目光从闪烁的电脑屏幕上移开，第一次正眼打量了一下肖恩，嘴里叼着的烟动了动：
“……要同时把档案往两个部门转？”
肖恩的回答简洁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最终我的档案，究竟放在哪个部门更合适。”
这个答案让布雷克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了然与惋惜的神情，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像是在评价一个即将失势或处境尴尬的同僚：
“哦……前途未卜，部门不明。明白了。”
听到对方那副“前途堪忧”的评价式惋惜，肖恩都给整得有点自我怀疑了——
难道自己看起来真这么落魄？
就在这时，布雷克面前那台老爷机发出一阵不祥的卡顿声，随即屏幕蓝光一闪，彻底死机，定格在一个满是错误代码的画面上。
布雷克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恼怒。
他熟练地抬手拍了拍主机箱侧板，发现毫无反应后，直接长按关机键，强行断电。
然后再次按下开机键，动作流畅得如同肌肉记忆。
整个过程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死机了。”
他淡淡地说，重新把烟塞回嘴里：
“稍等一会儿吧。”
趁着电脑重启的漫长空档，布雷克终于有了点‘闲聊’的兴致，靠在椅背上，用那双被烟雾熏得半眯的眼睛打量着肖恩：
“你怎么会想着调岗呢？在原单位……干得不顺心？”
布雷克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我看你有点眼熟……这都第几次调岗了？”
肖恩透过刚才屏幕闪烁的蓝光，也看清了那台电脑的‘古董’型号，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电脑死机，除了干等也没别的办法。
他暗自揣测——这TM史密斯专员在里面贪了多少啊？这么不顶用？
不过既然要等时间，聊两句也无妨。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第三次调岗了。”
肖恩回答得平铺直叙：
“干得还算不错，就是对现在的岗位不太满意，所以想换个环境试试。”
毕竟他总不能直接说：‘是总警监亲自点的将，我拗不过，只好从命。’
布雷克正好把烟盒往肖恩这边递了递，刚想问“来一根？”，听到“第三次调岗”这个数字，他递烟的动作瞬间停住，随后像碰到什么不洁之物似的，迅速把烟盒收了回去。
他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前辈式优越感和严肃说教的神情，简直和他自己今天早上被训诫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不满意就换？”
布雷克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一种笃定的评判：
“典型的眼高手低，能力不足还不甘心！要知道，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就只能吃狼排下的。难怪你换了三个地方都待不住……”
看着对方这副言之凿凿、仿佛洞悉一切的样子，肖恩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平静地举起手，在对方眼前，不急不慢地比出了四根手指。
“……？”
布雷克的话头顿住了，没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肖恩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是四个。等这边手续办完，我马上就得去第四个新单位报到了。”
“还换？”
布雷克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一点都不沉稳；我在这个档案室的岗位上都干了快十年了！你连三个地方都待不住，这还要往第四个跳？你……”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肖恩‘颠沛流离’的职业生涯终点，连连摇头，那根叼在嘴边的烟，都忘了吸。
“我也是找不到太合适的。”
肖恩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一开始从警员做起——一个季度抓了七十六个人，全局季度破案率第一。有点太累了，不太适应。后来局长把我提拔成了警司……”
布雷克听到‘局长提拔’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我怎么感觉，有股强劲的背景音乐响起来了？}
肖恩继续往下说：“再后来，靠功劳，升到了二级警督……”
他话还没说完，布雷克嘴里的香烟早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原本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像变魔术般突然多出了一个干净的咖啡杯，杯把还对着肖恩的方向。
肖恩仿佛没注意到对方的局促，接着道：
“在办公室那阵子，虽然很多文职妹妹围着给我端茶递水，日子挺舒服，但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奋斗一下……就继续努力了。”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部分：
“最后是前段时间，总警监阁下亲自为我授衔——升任警督。再后来，因为在格罗夫街反恐现场击毙了三名恐怖分子，得到总警监贝克本人的直接委托，办理这次跨部门调动。”
他最后仿佛真的在请教，带着点不确定看向布雷克：
“我这样……换得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肖恩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布雷克已经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等肖恩完全说完，布雷克已经完全换了副模样。
他站得笔挺，脸上之前那种懒散、倨傲和说教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恭敬、紧张和一丝后怕的专注。
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捏好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微微前倾身体，一副随时准备记录领导指示的模样。
“长官，您这怎么能叫‘频繁’呢！”
布雷克的声音变得热情而恳切，语速快了许多：
“正所谓：潜龙既可跃，逵兔奚难致，您本来就是大展宏图之人。”
他迅速把自己摘干净，语气里满是自谦（或者说自保）：
“哪像我这种没什么出息的，在同一个岗位上原地踏步，一待就是快十年，真是……惭愧，惭愧啊！”
听到布雷克这番急转直下、文绉绉又无比顺滑的‘补救’，肖恩心里终于明白了：
这家伙为什么能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档案室岗位上安然待这么多年。
他或许没什么眼力见儿，一开始会看走眼，但这张嘴和这份‘随机应变’的功夫，确实是炉火纯青，足以把任何可能的失误给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