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市中心高楼狭窄的间隙,斜射进洛杉矶警探局大楼。
光线穿过沾着微尘的窗户,在内部投下长长的、界限分明的光影,却带不进多少暖意。
这里的空气是恒定的:
一种陈旧空调系统竭力运转的低沉嗡鸣,混合着廉价黑咖啡的焦苦、积年文件纸张的微酸,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类似金属和汗水凝固后的沉闷气味。
这不是硝烟味,而是高强度脑力消耗与无尽等待混合出的特殊体味。
目之所及,是一片拥挤的、被时间浸透的凌乱。
眼前的开放式办公区,活脱脱是“战后废墟”与“信息坟场”的混合体:
隔断板歪斜,线路像蛛网般裸露纠缠,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摇摇欲坠,几台老式的液晶显示器闪烁着不稳定的绿光——
这便是经济危机过后,年度预算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洛圣都警探局最真实的写照。
但肖恩此刻的目的地还不是这里。
他要先去警局的管理人员资料档案的地方。
毕竟,岗位调动,首先得把你的个人档案和关系给挪过去。
总不能人已经在新部门打卡上班了,你的身份记录、考核材料却还孤零零地躺在旧部门的文件系统里吃灰吧?
那场面,想想都尴尬得能让人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前一天晚上,肖恩接到了内部事务部(IAD)的弗兰茨警司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对方用一贯的官方口吻告知他:
针对他之前行动的内部调查已经正式结束,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完全肯定了他“英勇奉献,保护了市民群众财产安全”的行为。
甚至,弗兰茨警司还在电话末尾,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透露:
“有小道消息说,上面在考虑给你申请‘州长公共服务奖’……当然,只是传闻,你‘听听’就好。”
虽然心里清楚这种‘州长’大概率是画饼,但肖恩一想到自己这么优秀、这么帅气,业务能力又这么过硬,似乎得个这样的荣誉,也挺合情合理的嘛。
肖恩挂断电话后,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扬了扬。
无论这奖项是真是假,有两件事是确切无误的:
一、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什么责任都没有了,不用担心任何后续调查。
二、长达数周的带薪“休假”生活,正式宣告结束。
该回去上班了!
这才是眼下最实在、最重要的事情。
肖恩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救过弗兰茨警司的妻子,是对方家庭的救命恩人。
这份人情,弗兰茨不可能不记着。
这次内部调查能如此迅速、干净地了结,光凭“程序正确”恐怕远远不够。
‘恐怖分子’这个极度敏感的词,再加上四条人命(即便是匪徒的),放在往常,不立案反复调查、听证、扯皮个一年半载,根本不可能轻易画上句号。
弗兰茨在其中肯定出了大力,动用了他的关系和影响力,才把流程压得这么短,结论给得这么‘漂亮’。
这份背后的人情运作,肖恩承了,也记下了。
这不仅仅是公事公办,更是洛圣都权力暗网中,一种心照不宣的回报与绑定。
美好的闲散时光终于到头,接下来,又得回到洛圣都警局,继续‘为市民服务’了——
当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
所以,肖恩今天才会亲自来到位于市中心的警局总部大楼。
其实作为警督,他本不需要自己跑腿办理档案转移,通常只需签署文件,自有文员处理后续。
但他的情况有些特殊,涉及内部调查后的复职与跨部门调动,必须亲自到场完成几份关键文件的签字确认。
人事部门办公室永远人满为患。
这里是警局的‘血管枢纽’,处理着从入职到退休、从薪资到装备的一切人事与后勤事务,永远嘈杂、拥挤,充满一种焦灼的忙碌感。
空气里混合着旧纸张、廉价咖啡和人体的气息。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争论与不耐烦的叹息交织在一起。
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旁,一位年长、戴眼镜的文职警员正探过身,对旁边一个年轻同事低声训诫,语气是混合着无奈与警告的‘前辈式’关怀:
“听着,你今天刚复职回来,给我打起精神,小心点!”
他压低了嗓子:
“别再跟上次一样,像他妈个‘阿甘’似的,脑子不转弯,又把一个过来办事的警督给晾在那边,生生坐了一个小时的冷板凳!”
他用笔杆指了指门口简陋的等候区:
“我们这个破地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分局甚至总部的头头过来调档案。你可别给我捅娄子!”
年轻警员正埋头整理一叠表格,闻言有些不服气地抬起头,小声嘟囔着辩解:
“不是说……官越大,脾气越臭、越没耐心吗?我就客气一下让他‘稍等’,谁知道他那么老实,真就坐那儿干等了一个钟头,连句催促都没有……”
年长警员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费口舌,转回身对着自己闪烁的电脑屏幕,甩下一句:
“行,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后真惹了麻烦,你自己兜着。”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沉浸回自己的工作中。
整个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种忙乱却自有其节奏的嗡嗡声里,每个人都被淹没在报表、数字和电话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附近几个警员下意识抬头的动作,还是泄露了一丝不同——是肖恩·霍勒斯。
他穿着便装,神情平淡,但步态和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周遭文职环境格格不入的、经过锤炼的沉稳。
他目光扫过拥挤的室内,随即走向离门口最近的一名警员。
那名警员正对着一份复杂的经费申报表绞尽脑汁,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数字,连头都没抬。
“打扰一下……”
肖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档案调取办公室在哪里?”
被问到的警员完全没看来人,依旧盯着表格,只是机械地、不耐烦地抬起手,用笔朝办公室深处某个方向胡乱一指:
“往里走,右手边第三个门。”
肖恩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目光落在对方那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上,似乎被某个明显的错误吸引了。
他驻足片刻,然后微微俯身,伸出左手指向表格中的一栏,语气平静地提示道:
“武器损耗申报这一栏,少了七十二块四。所以你的总数一直对不上。”
那警员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打扰的恼怒涌上脸。
但他顺着肖恩手指的方向仔细一看,脑子里那团乱麻仿佛瞬间被点破——确实如此!
那个纠缠了他半天的微小差额,根源就在这里!
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巨大惊喜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道谢——
但眼前已空无一人。
他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正不疾不徐地朝着他刚才随手所指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很快便消失在办公室深处拥挤的人影和文件柜之间。
年轻警员张了张嘴,感谢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混杂着钦佩与懊恼的叹息。
他挠了挠头,赶紧拿起笔,在表格上修正了那个该死的数字。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刚才那位……什么来头?眼神也太毒了。}
肖恩根据那心不在焉的指引,找到了右手边第三个办公室隔间。
抬头确认了一下门上那块写着‘档案室’的旧铭牌,他才抬手。
“咚、咚、咚。”
三下,力道适中,依旧讲文明,树新风。
肖恩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颇为悠闲:
百叶窗缝隙透进的条状光线里,弥漫着淡淡的烟雾。
一个穿着警员制服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陷在办公椅里。
他指尖夹着一根滤嘴香烟,神情惬意而专注,仿佛正全身心享受着尼古丁燃烧、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疯狂刺激多巴胺分泌的那个美妙时刻。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撞破的慌张。
但当他看清推门而入的是个陌生面孔,而非预想中的某位领导时,那丝慌张便迅速褪去,被一种混着松懈和轻微不耐的镇定所取代。
显然,上次‘晾了警督一小时’的教训,并没能让他真正长记性。
在他那套逻辑里:
哪有警督级别的人物,会天天亲自跑来档案室处理这种琐碎文书?
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撑死了也就是个和自己平级、或者稍高一点的警员罢了,说不定还是哪个部门派来跑腿的。
他慢悠悠地吸了口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用带着点鼻音的语气问道:
“有事?”
见到对方这副懒散中带着点倨傲的态度,肖恩心里并不着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