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头也不抬地对德瑞克吩咐道,指尖仍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寻找着某个号码。
德瑞克应了一声“好的,老板”,同时利落地启动了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离路边。
通过上方的后视镜,他能清晰地看到后座老板皱着眉、紧盯手机屏幕的样子,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德瑞克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
{最好别是什么要紧的机密……我可一点儿都不想被迫听这些。}
他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狭窄的车内空间:
{但这距离实在太近了……别说讲电话了,恐怕……老板就算在后座放个闷屁,我坐前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德瑞克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投向路面,试图用驾驶来分散自己那过于灵敏的、此刻却不太想工作的耳朵。
果然,电话接通后,伦纳德的声音毫无阻滞地从后座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德瑞克耳边说话。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粗暴的戾气,却多了一种经过沉重敲打后、近乎刻板的慎重。
“听着……”
他对电话那头的手下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原本定的是十五号发工资,但我这边临时有安排,过两天必须去佛罗里达一趟,时间上肯定赶不回来了。所以……”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让对方消化这个前提,随后语气明显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你把所有人的工资统计表,再仔仔细细核对一遍,确保一个子儿都不错。然后,这个月的工资,提前发。就这两天,必须全部到位。”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话题转向另一件事:
“还有,马上就是感恩节了。员工的节日福利,这次你亲自去办,标准提高点,选些实在、大家真能用得上的东西。用心安排,别糊弄。”
“每年八位数的利润,这点待遇我们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说到这里,伦纳德的音调陡然降低了几度,一股冰冷的威胁感透过话语弥漫开来:
“这两件事,千万、千万不要再出任何差错!否则……”
他顿了顿,让那无声的恐吓在电波中发酵,然后一字一句地吐出后果:
“我保证,你会得到一个免费去太平洋里‘冬泳’的机会,让你好好‘锻炼’一下身体。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与其说是吩咐,不如说是一道裹着冰碴的死命令。
德瑞克甚至能从后视镜里,瞥见老板说最后几句时,脸上那抹毫无笑意的冰冷神色。
电话那头的财务主管,每年拿着十几万的丰厚年薪,其核心价值之一,就是处理这类‘突发’且不容有失的指令。
对于分店那边传出的风声和老板此刻异常‘认真’的语气,他心知肚明——
老板动了真怒,有点脾气再正常不过。
此刻他要做的不是询问原因,而是确保执行过程滴水不漏,以免自己成为一个需要‘冬泳锻炼’的对象。
伦纳德是真的不想再因为手下人捅出的篓子,让自己遭受第二次无妄之灾了。
虽然和肖恩握完手之后,感觉脸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但这种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经历,他绝不想再来一次。
车子平稳地驶向伦纳德的住所。
后座上,他闭着眼,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警醒自己。
(如果这番对话让洛圣都其他“良心企业家”听到,恐怕会满脸不可思议,直呼:
这剧本不对啊!按照标准流程,你不是应该想方设法拖欠工资,然后某个倒霉员工因为凑不齐亲人手术费家破人亡。
等你从佛罗里达逍遥回来,刚踏进家门,就被绝望的老哥攮一刀,成为感恩节后本地吃瓜群众的第一件热门谈资吗?)
(你这么做……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资本主义国家了。)
车子抵达伦纳德位于布伦特伍德的独栋别墅。
车停稳后,伦纳德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前座德瑞克的肩膀。
“我出差的这几天……”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你的电话,记得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
伦纳德的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就差和德瑞克说自己背后的大老板要找他办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德瑞克侧脸上停留了一瞬,说出一句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话:
“或许……会有人来找你做事。到时候,你只听他的就行。”
伦纳德看着德瑞克,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既是叮嘱,也是某种程度的‘敲打’与‘认可’:
“德瑞克,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干。知道太多事情……通常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我觉得,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意味——
不管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就默认你已经知道了。这是一种无形的绑定,也是一种施加压力的信任。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一点嘉许:
“你这几次事情办得不错。大老板那边也发话了——给你点奖励。直接塞现金没什么新意。车行刚到一批新的商务车,空间大,也舒适。”
伦纳德仿佛随口提起,却安排得异常周到:
“我记得你第三个孩子快一岁了,家里正是需要空间的时候。等他再长大些,能出门了,刚好可以开着车,带着全家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自驾旅行……想想看,多好。”
德瑞克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有些潮湿。
他不是怕死,干这行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他怕的是那种彻底失去自主、连思想和家人都被纳入某种无形掌控的感觉。
就像一颗被放入精密仪器的螺丝,只能随着主轴的转动而转动
这番话,既是奖赏,也是描绘一幅未来的、安稳的家庭图景——
前提是,他继续‘好好干’,并且对‘知道的事情’保持沉默。
伦纳德说完,没等德瑞克回应,便推开车门,身影没入了别墅庭院的灯光中,留下德瑞克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消化着这份沉重而复杂的‘赏识’。
车窗外是布伦特伍德静谧的夜色,车内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番话带来的低压。
他松开因为不自觉用力而有些发僵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德瑞克的手伸向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他试图拧动,动作却滞涩了一下——那只握过枪、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发动机低吼着启动,震动通过方向盘传来,却没能压下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寒意。
他盯着仪表盘上亮起的幽蓝灯光,没有立刻挂挡。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鸣,衬得他方才那瞬间的失控更加清晰。
后视镜中,伦纳德的别墅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拐角,但那番话带来的重量,却已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在德瑞克驾车驶离布伦特伍德、融入夜色之时,洛圣都另一角,一栋不起眼的建筑物天台边缘,正有人准备上演一场惊险刺激、且一辈子只能体验一次的终极游戏——
‘空中飞人’。
夜风呼啸,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冰冷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