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
“可我……让他失望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房间里本就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
乔瓦尼抬眼,目光与马科斯短暂交汇,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车行第一次亏钱,他什么都没说,只让我继续努力。有几次货被人砸了,他也只是拍拍我的肩。”
伦纳德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可今天……”
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慢地触碰到自己红肿发烫的脸颊,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痛楚。
“就因为我手下出了虫豸……”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名字,只是抬起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被压抑的暴怒与更深沉的耻辱:
“我挨了他一巴掌。”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沿,手背青筋毕现。
那泛红的眼眶里没有丝毫泪意,只有一片灼人的赤红,死死锁住奥利弗:
“你说……我该不该怒?”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低沉而危险:
“我该不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他这份信任?”
奥利弗被他眼中那片赤红骇得心脏骤缩,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身体却僵在椅子里,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隐约感到那目光里的刀锋指向自己,却又怀着一丝侥幸,不敢深想。
而房间里的其他人——乔瓦尼、马科斯,以及角落里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德瑞克——都清晰地读懂了那份未指名的判决。
他们的沉默,是一种更沉重的附和。
“那您……确实得做点什么。”
奥利弗话音刚落,伦纳德脸上那片刻前的沉痛与赤红竟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骤然绽开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肿胀的脸因此显得更加怪异。
“对吧!”
他猛地一拍桌面,身体前倾,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
“连你也觉得我该行动,是吧?”
(受害者发表了赞同票,在场全体无异议——一致同意开除奥利弗人籍处分!)
这也就是为什么伦纳德在被肖恩打了一巴掌之后,心中没有半点恐惧,只有害怕的缘故了。
毕竟一个平时没打过,没骂过自己的老板……
忽然做出了反常举动,那么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等奥利弗反应,伦纳德已绕过长桌,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奥利弗趔趄了一下。
“今天就先这样……”
伦纳德语气轻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
“回家好好陪陪老婆孩子。接下来……我可要给你安排重要任务了,到时候恐怕就没时间顾家了。”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笑容里掺进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
{毕竟,去向上帝报到……也算是项‘重要任务’,对吧?}
伦纳德最后那句话里的特殊意味,被奥利弗彻底抛在了脑后。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
结合之前“第四家分店负责人”的暗示,加上此刻这“委以重任”的语气,奥利弗几乎毫不怀疑地得出了那个让他血脉贲张的结论:
真相只有一个!
一定是四店的原负责人出了大事,惊动了伦纳德背后那位神秘老板。
现在要清理门户,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代者!
赌徒特有的“幸存者偏差”在此刻发挥了极致作用——
奥利弗永远只相信自己是牌桌上最终会赢的那一个。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倒霉,正如他深信股市里输掉的钱只是“暂时存放”,只要不下牌桌,就永远不算真输。
这种逻辑支撑着他一次次高买低卖、追涨杀跌。
不继续赌下去,那才叫真的输了;
不搏这一把,凭什么实现财富自由?
别人怀里的妻子永远是别人的,可只要自己敢赌、能赢,说不定就变成变成自己的情人了。
{四店原来的负责人肯定是自己作死了……现在,轮到我的气运来了!}
奥利弗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兴奋的电流窜过四肢。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宽敞的经理办公室里,手里握着更大的权限,以及——
更丰厚的、足以让他重返赌桌的资本。
伦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奥利弗感到一种被托付的沉重。
随后,伦纳德便带着乔瓦尼、马科斯一行人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没有再多说一句。
对于一个半只脚已踏进坟墓而不自知的人,伦纳德觉得,已无废话的必要。
“回去,好好陪家人吃顿饭……好吗?”
临出门前,伦纳德回头,又说了一遍。
这话听在奥利弗耳里,成了上司难得的、富有人情味的关怀。
“好的,老板!一定!”
奥利弗答得响亮,脸上是压不住的、近乎天真的振奋。
目送着伦纳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奥利弗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的,不是如何经营新店,而是这笔即将到手的“晋升红利”,能让他往股市那个无底洞里,再填进多少筹码。
九次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赌徒特有的、偏执的光。
我已经失败了九次。
按照概率,这次……总该轮到我赢了吧?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华尔街那股混合着金钱与欲望的气息。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的奥利弗,正在畅想着未来。
伦纳德一行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奥利弗那犹自蒸腾的野心与幻梦隔绝在内。
走廊灯光冷白,映得伦纳德肿胀的脸颊轮廓分明。
他脚步未停,声音压得很低,平静得像在布置一份寻常的工作:
“那些股票单据收好。这家伙不是喜欢玩高买低卖,追逐刺激么?”
伦纳德侧过头,对紧随其后的马科斯吩咐道,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安排一场‘高空坠落’吧。让他体验体验,什么叫真正的……追涨杀跌。”
马科斯神色不动,只略微颔首,表示领会。
“这件事你负责……”
伦纳德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精确:
“不要太张扬,但要做得漂亮!”
他停下脚步,在空旷走廊的尽头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马科斯脸上:
“记住,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接下来……伦纳德还要去处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