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奥利弗来啦。”
伦纳德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脸上绽开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那双眼睛紧紧锁在刚进门的奥利弗身上。
目光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冰冷或怒意,只有纯粹得近乎灼热的‘欣喜’,仿佛等待已久的重要客人终于莅临。
只是,这份过分的热情,被他那半边高高肿起、指痕宛然的左脸颊衬得格外诡异。
“老板,您的脸这是……?”
奥利弗刚踏进展厅就觉出几分异样——
几个本应在岗的熟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气质冷硬、目光警觉的陌生男人。
他只当是老板黑道出身,多带几个保镖也属常态。
九十年代洛圣都街头那些为了‘扬名’就敢枪击帮派头目的愣头青,芝加哥为了表‘忠诚’而袭击敌对头目的新人,这种事可不算新鲜。
奥利弗心中暗道:
{自己这个老板,可是有帮派背景的,这是在谁手上吃了亏啊?}
只要眼睛不瞎,谁都看得出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巴掌印。
“哎,不讲,不讲!”
伦纳德像是要挥走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手掌在空中轻快一摆,肿胀的脸颊因这个动作微微抽搐。
他身子前倾,热情地指向对面的座位,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亲切:
“来来来,快坐下说。”
“最近怎么样?工作都还顺利吧?”
伦纳德语气随和,肿胀的脸上努力挤出的笑意显得格外用力。
奥利弗心头却是一阵狂喜——他从未见过老板对自己展露如此“亲切”的笑容。
{有戏!看来提拔我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奥利弗……”
伦纳德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在公司干了不少年了吧?”
“快三年了,老板。”
奥利弗赶紧接话,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追忆往事的感慨:
“那时候……咱们这家车行才刚刚开业呢。”
{果然!要谈感情、忆当年了!看来是要委以重任的前奏!}
他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仿佛已经看见了通往‘人生巅峰’的台阶。
“是啊……”
伦纳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悠长:
“你刚入行,年薪就是六万五。我还记得你领到第一个月薪水时,那副高兴的样子。”
他话锋微顿,肿胀的脸颊在灯光下投出晦暗的阴影,声音里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不过……我当年刚起步的时候,可没拿过你这么高的薪水,也困难多了……”
“您说……”
奥利弗立刻向前倾身,摆出全神贯注的姿态,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向往:
“能听听您当年的故事,是我的荣幸。”
不得不承认,奥利弗在提供情绪价值上很有一套,硬是压住了心头的狂喜,耐着性子扮演一个虔诚的听众。
{话倒是说得挺中听……可惜,以后你没机会再听了。}
伦纳德看着他这副模样,肿胀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从前我在一家公司做维修工的时候,遇到一个主管……一到了发工资的时候,他就开设赌局,逼着员工和他玩扑克,一百的工资,它能够给你扣到只剩十块……,让你富不起来,离开这个岗位便会立刻饿死。”
伦纳德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肿胀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因为手下的员工穷、没有背景……当时所有人,包括我——都觉得这是天公地道的,认为老板就应该剥削员工,榨干手下人的骨髓……”
他顿了顿,目光像透过奥利弗,看向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在给一辆车做完保养之后,车主说丢了一个摆件,这种饰品对于对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我的老板它们偏偏合起伙来,冤枉我偷了车上的东西;”
“原因也就无非四个字——人微、身穷!就说我穷,穷得已经没有道德底线了。”
“于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毒打了一顿,打完之后还是没在我的身上搜出他们要找的东西,还是以盗窃的名义把我送进监狱了……”
“顺便将公司内的盗窃、丢失、走私的二手车案件全都压在我头上……”
他抬起眼皮,看向奥利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后来……我遇上了个好老板。我女儿喝上了干净的奶粉,家搬到了安全的社区,我也能攒下钱,不必再靠卖血应急。”
原本脸上还挂着一丝玩味笑容的乔瓦尼,此刻也罕见地沉默下来。
他也是从泥泞里被肖恩一把拉起来的人,这些话,他懂。
“你能明白吗?”
伦纳德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我明白。”
奥利弗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恳切。
伦纳德没再看他,只是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原因无他: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会控制不住当场就把这家伙做了——血溅在这新铺的地毯上,很难清理的。
“不,你不明白。”
伦纳德心里那点最后伪装的耐心,终于被这句话烧成了灰烬。
{你他妈要是真明白,还会把公司的钱往自己口袋里吞?这些年,我何曾亏待过你。}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窗外展厅的灯光透过单向玻璃渗进来,在伦纳德肿胀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我记得你来我这儿的时候,家里也有些困难吧?”
伦纳德的声音很平,目光落在虚空中:
“入职当天,我就给了你一千块应急,对吗?”
奥利弗脸上立刻堆起感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膝上不安地搓了搓:
“这份恩情,我一直想报答……”
“不懂感恩,还算是人吗?”
伦纳德抬手,用一个不容打断的手势截住了话头。
他像是厌倦了某种表演,视线终于落回奥利弗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
他稍顿,肿胀脸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所以,我的老板给了我机会。”
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我在洛圣都打拼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争口气,也不是要证明自己多了不起。”
伦纳德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指节缓缓收紧,攥得发白。
“我就是为了让我老板知道,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我是一条好狗,一条能为他冲锋陷阵的狗。我不碰毒、不开妓院、不收保护费,也不掺和那些富人的脏趴……就因为我老板不喜欢。”
这时,一直靠在墙边、脸上惯常带着疏离笑意的乔瓦尼,无声地直起了身。
他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一处细微褶皱。
站在伦纳德侧后方的马科斯,则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手中的皮质笔记本,笔尖悬停,没有落下。
“我要让他知道,我用得上。”
伦纳德的声音更哑了,眼睑微颤,下眼睑处清晰地泛起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