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希尔分店的经理办公室里,气氛诡异。
伦纳德正看似寻常地和面前一名年轻员工“唠家常”,只是他肿胀的左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让他努力挤出的笑容显得极其扭曲、极不自然。
“上次我特意让人从科罗拉多空运过来的羊肉,大家都收到了吧?感觉怎么样?”
伦纳德问道,语气努力显得亲切。
员工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回答:
“收到了,谢谢老板。”
伦纳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几乎要扯动伤口,他似乎在期待对方能多说几句感恩戴德的话:
“哎呀,小事小事!我也就买了三千磅而已……就是想给大伙儿发发福利,毕竟在公司干了这么久,都辛苦了……”
不知道这员工是真的懵懂,还是话里藏针、暗含嘲讽,他接下来说的话,堪称“带枪夹棒”式拱火的典范:
“老板,不是我说……”
员工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那三千磅羊肉,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一磅……当然,我还是得谢谢您的福利,虽然……这肉在山姆超市里,好像也能随便买到。而且吃完之后整个肠道都通畅了……”
这名员工说的最后一句话,已经算是极其委婉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
听到这话,伦纳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僵住,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但他控制力极强,几乎在下一秒,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又回到了脸上,只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确认道:
“你的意思是……每人只拿到了一磅,而且,和山姆超市里卖的一模一样,连包装、标签、产地、日期……全都一样,对吗?”
“是啊,老板……”
员工肯定地点点头,语气里那点无辜显得更可疑了:
“一人一磅。包装袋和山姆超市的一模一样,标签、产地、生产日期都核对过,就是超市货。”
从这个回答里,已经听不出任何误解的可能了——
这名员工,就是在精准地、不带脏字地拱火,将中层可能存在的克扣与欺瞒,赤裸裸地捅到了大老板面前。
伦纳德听完,反而抬手,轻轻拍了拍员工的肩膀,语气甚至更加温和了:
“好……很好。我知道了。放心,你们该得的羊肉,我会重新、足额地补发一次。”
对话结束,员工转身离开。
伦纳德呆愣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咧越大。
只是那笑容里找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发的冰冷怒意。
“马科斯……”
伦纳德转过头,肿胀的脸在灯光下投出怪异的阴影,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说吧。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站在他身旁的马科斯闻言,停下了手中正在一个皮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的动作。
他合上本子,抬起眼,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处理过无数烂账都未曾有过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荒谬与冷厉的感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每报出一项,语气就更沉一分:
“据目前初步统计,老板……”
马科斯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响起:
“这家分店的问题……有点多。”
他掰着手指数:
“第一,克扣工资。他们系统性地克扣了店内超过70%员工的应发薪水,手法隐蔽,账目做平。”
“第二,拖欠货款。有至少三家供应商的零件款,从三个月前就应该结算,至今未付,总额不小。”
“第三,资产失踪。维修部仓库里,七台V8发动机的核心零件不翼而飞,没有出库记录。”
“第四,票据问题。我们发现了一百二十七万美金的报销票据,其消费事由、金额与公司标准严重不符,疑似虚报套现。”
“第五……”
马科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嘲讽的荒诞感:
“就是您刚才听到的……那批‘福利羊肉’。实际发放情况与采购记录完全对不上,中间差额的具体重量……暂时无法精确统计。”
他汇报完毕,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条目,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管理疏忽,而是一个从基层薪资到核心资产、从外部合作到内部福利的、全方位、系统性的腐败与侵蚀。
伦纳德听完,没有立刻暴怒。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肿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他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目光转向办公室门口,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兴冲冲赶回来‘商讨升职’的经理奥利弗。
伦纳德看着马科斯记下的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一股更深的寒意裹着荒谬感涌了上来。
一个车行分店都能烂到这副德行,那一个郡县、一个国家,暗处的蠹虫和窟窿,又得腐败到什么地步?
他有时候真想不通——人的贪心怎么就没个够?
他已经给了对方远超行业平均的年薪、体面的职位,这家伙居然还要从员工的骨头缝里、从公司的血管里,这样疯狂地吸血。
真是得了千钱想万钱,做了皇帝想成仙。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打断了伦纳德的思绪。
乔瓦尼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叹与讥诮的古怪笑容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忍不住发出感慨:
“我说,伦纳德,你这位分店经理……真他妈是个人才啊!”
他晃了晃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德瑞克刚撬开暗格里的小保险箱里找到的‘珍藏’。”
伦纳德阴沉着脸,接过乔瓦尼递来的一卷东西。
展开一看,是厚厚一沓股票交易记录和强制平仓通知单。
乔瓦尼在一旁,用他那律师特有的、清晰又带着点戏谑的腔调,配合着这些单据‘解说’起来,仿佛在陈述一桩滑稽的悲剧:
“看,今年四月底,这位天才动用了高杠杆,全仓押注大不了的石油(BP)。”
“结果呢——巧了,墨西哥湾‘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轰然一声,史上最严重的漏油灾难。BP股价瀑布一样往下砸,跌到二十七块的时候,券商强行把他仓给平了,血本无归。”
他手指移到下一张单据:
“输红眼了是吧?九月份,他又瞄上了生物制药股MNKD。八块钱冲进去,结果呢?股价腰斩,一路跌到四块……这窟窿又大了。”
“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