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告诫马科斯,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申某种规矩:
“做错事,就要认;挨了打,就得立正站好!我平时……不也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要是你们以后,犯了一样的错……别怪我提前没讲清楚,耶稣来了都没有情面讲。”
出来混——做错事要认,挨打要立正!
这件事情本就是伦纳德自己管理不力,挨肖恩这一巴掌的打,也是理所应当。
马科斯脸上的殷勤和狠厉瞬间僵住,然后迅速褪去,变成了一丝尴尬和后知后觉的惶恐。
他明白了,自己这个马屁,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马腿上,而且可能触碰了某些更深的、不能妄议的界限。
他立刻低下头,缩回座椅里,紧紧闭上了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车内重新陷入一片更深的、令人难堪的寂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载着他们朝着那个必须被‘清理’的源头疾驰。
威尔希尔大道上的这家‘超值车汇’分店,单看门面,环境其实并不差,甚至可以说符合这条著名大道的整体基调。
它坐落在一片繁华与居住区混合的地段,门面采用现代简约的玻璃与金属线条设计,宽大的落地窗试图展示内部车辆。
招牌的字体和主店保持一致,在夜色初降时亮着规整的白色灯光。
然而,一种微妙的落差感依然存在。
或许是与总店那种旗舰级的气派相比,这里的展厅面积明显小了一号,陈列的车型也多是更务实的中端或入门级的车辆,少了那些闪闪发光的豪华新车作为焦点。
地面虽整洁,但缺乏总店那种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质感;
灯光充足,却似乎少了精心设计的光晕来烘托车辆的曲线。
它更像一个高效运转的销售前哨,功能齐全,但缺少让人流连忘返的‘殿堂感’。
空气中隐约浮动的,更多是务实交易的气息,而非奢华体验的氛围。
此刻,在车行门口——两列车队几乎同时抵达。
乔瓦尼领着他的财务会计团队,从奔驰车上利落地下来。
他平日在肖恩这个体系里的角色,远不止是处理法律纠纷那么简单。
一项核心工作,便是定期对伦纳德管辖的车行、以及杰弗里负责的度假酒店,进行财务审计、报销审核,并编制详尽的季度与年度报告。
毕竟,肖恩不可能天天去打官司。
因此,乔瓦尼在很大程度上,也扮演了肖恩的‘财务监督之眼’。
通过这套独立的审计流程,各个公司的真实运营状况、资金流向和利润水平,都很难瞒过肖恩。
这既是一种掌控,也是一种预防,确保这条由明暗两部分构成的巨轮,在航行中不会因为某个环节的腐败或失控而偏离航线,甚至倾覆。
“酸萝卜别吃……”
乔瓦尼一下车,目光落在伦纳德那肿得老高的左脸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走近两步,像是仔细端详一件奇观,语气里带着律师特有的、介于关切与挖苦之间的腔调:
“嚯……你这脸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他微微歪头,故作认真地点评道:
“现在去试镜亚当王子,都不用特效化妆,直接就能上。”
(注:亚当王子,即《美女与野兽》中的野兽王子。)
这话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伦纳德肿着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懒得搭理他。
见伦纳德不接茬,乔瓦尼反而更来劲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专往伤口撒盐的架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地问:
“真是老板动的手?……啧,疼不疼啊?”
他这波操作,纯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管丈母娘叫大嫂——
心里门儿清是谁干的、但就偏要装作不知情,用这种故作天真的问题来‘慰问’,其中的调侃和揶揄意味,比直接嘲笑更让伦纳德憋闷。
“要挖苦我,等事儿办完了随你的便——”
伦纳德肿胀的嘴唇费力地动着,声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现在,你帮我,把这家店的账目,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查清楚!”
他顿了顿,用那只还能睁大的右眼死死盯住乔瓦尼,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浸着冰碴:
“老板都亲自动手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伦纳德快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阿德琳上门讨薪到肖恩震怒——向乔瓦尼简述了一遍。
果不其然,听完之后,乔瓦尼脸上那点看热闹的戏谑和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拉平了,眼神锐利起来,先前那份‘管丈母娘叫大嫂’的装糊涂姿态被一种深切的凝重所取代。
伦纳德一手按着敷在脸上的冰袋,肿胀的半边脸在分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狼狈和狰狞。
他一踏进门,对几名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微笑问好的员工视若无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一圈,然后径直奔向挂着‘经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该死的项目负责人,把胸腔里快憋炸的怒火,精准地、一点不浪费地倾泻到该承受的人身上。
然而,当他带着德瑞克、马科斯和乔瓦尼一行人猛地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宽大的办公桌后椅子空着,电脑屏幕暗着,文件摆放整齐,分店经理奥利弗·萨瑟兰连根毛都没留下。
{妈的!}
伦纳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混蛋……该不会是提前得到风声,跑路了吧?}
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额角青筋跳动,满头黑线,脑子里飞速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怒火无处发泄,反而烧得他更加焦躁。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回展厅,目光凌厉地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销售员。
伦纳德一步上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将他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提离地面,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问话:
“你们经理呢?奥利弗·萨瑟兰,人现在在哪儿?!”
那销售员被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回答:
“经、经理他……他说出去……出去招待一个重要客户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我们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伦纳德盯着他惊恐的眼睛,几秒后,猛地松开了手。
销售员踉跄着后退,大口喘气。
伦纳德的脸色,在分店冰冷的白光下,阴沉得可怕。
人不在,问题就更大了。
“老板……”
德瑞克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人应该没跑,从总部出事到我们赶过来,前后根本没多少时间,他不可能提前得到风声。”
他分析得冷静而务实:
“现在找不到人,大概率只是碰巧不在店里,或者去处理别的事了。”
德瑞克看着伦纳德阴沉的脸色,给出了具体的方案:
“您先在这边等候一会,顺便等乔瓦尼律师查账。找人的事交给我。”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街头特有的、对这座城市的熟悉和掌控力:
“只要他人还在洛圣都……给我两个小时。我保证,把人带到您面前。”
德瑞克这番话,既是在陈述事实,消解伦纳德‘人已跑路’的最坏猜想;
更是在关键时刻主动揽下任务,展现自己的价值和对局面的把控能力。
德瑞克知道,在这种时候,一个清晰、可行且能迅速见效的方案,远比空洞的愤怒或安慰更有用。
或许是耳濡目染,学到了肖恩处事风格的精髓,伦纳德并没有采纳德瑞克‘大费周章去寻人’的建议。
他和旁边的乔瓦尼几乎是同时、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瞬间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意思——
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两人同时转向那个刚刚被松开衣领、惊魂未定的年轻店员,声音一前一后,却异常同步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打电话给你的经理。”
“叫他——过来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