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瑞克望着肖恩携着怒气、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去,心里的不安像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开来。
老板进去不到片刻,就脸色铁青地离开,这绝对出了大事。
他太了解自己的顶头上司伦纳德了——
那家伙脾气上来,行事风格堪比最原始的德鲁伊,信奉‘物理净化’,在洛圣都搞出几起‘活人变大树’的悬案也不奇怪。
可现在,连伦纳德都要毕恭毕敬、甚至带着恐惧伺候的真正的大老板,亲自动了真怒?
德瑞克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后果恐怕……就不止是活人变大树那么简单了。
旁边的马科斯见他雕塑般杵在那儿,眼神发直,脸上没了平时那点懒散或戏谑,只剩下一种罕见的凝重。
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嗓音,带着疑惑问道:
“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德瑞克依旧没有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空荡荡的停车场、穿梭的车流,看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无声的崩塌与清算。
他微微启唇,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钻进马科斯耳朵里,每个字都浸着冰冷的预判:
“别急……等着看吧。”
他顿了顿,终于极缓慢地眨了下眼,侧脸的线条在暖色里显得格外冷硬。
“等会儿……你就都知道了。”
果不其然——
德瑞克那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的话音刚落,马科斯工装裤兜里,那台老式手机便发出了一阵沉闷却刺耳的震动嗡鸣,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水汽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马科斯愣了一下,带着几分疑惑和一丝被德瑞克预言勾起的忐忑,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BOSS”二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刺痛了他的眼睛。
德瑞克的预想,分毫不差。
活,来了。
马科斯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伦纳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平静得近乎诡异,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马科斯,叫上德瑞克。带上你们吃饭的家伙,我在这里等你们。速度点。”
电话挂断的忙音刚响起,几乎就在同一秒,两辆车窗贴着深色膜的白色商务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车行侧面的通道,精准地停在了两人视线前方。
“老板的电话……”
马科斯放下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叫我们……带上吃饭的家伙过去。”
德瑞克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不再多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转身大步走向休息区角落,弯腰从一张旧桌子的底部暗格里,利落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尼龙手提包。
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紧,露出里面硬质金属物品冷冽的一角反光。
他将包甩上肩头,动作干脆,与马科斯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眼神里,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任务降临时的冰冷与专注。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登上那辆如同铁棺般的白色商务车。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将外界最后的光线与声音隔绝。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悄无声息地加速,驶离了这片依旧回荡着水声和歌声中的车行。
商务车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伦纳德瘫坐在宽大的座椅里,半边脸肿得老高,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泛着深红色的巴掌印。
这痕迹如此明显,只要眼睛没瞎或者说不是海伦·凯勒,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刚拉开车门坐进来的德瑞克和马科斯,瞬间愣住了。
两人动作都顿了一下,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他们跟着伦纳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自己这位在街面上说一不二的老板,居然会被人打成这副模样。
伦纳德的左眼已经被肿胀的脸颊挤得眯成了一条细缝。
后座上,他的私人秘书正手忙脚乱地用毛巾裹着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处。
冰袋边缘凝结的水珠不断滴落,但似乎丝毫无法缓解那股灼热的剧痛和更深的耻辱。
“喂!乔瓦尼!”
伦纳德正对着手机低吼,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但其中的急迫和怒火清晰可辨:
“你马上带两个信得过的财务会计过来一趟!对,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试图让他冷静。
“什么叫别着急?”
伦纳德猛地拔高声音,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语气更加暴躁:
“你见过老板亲自动手扇人巴掌吗?!反正……他妈的我今天是见到了!”
电话那端,原本在自己办公室里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的乔瓦尼律师,听到“老板亲自动手”这几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意识到事态极其严重的凝重。
这么多年,他们没见过肖恩需要用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教育’手下人。
说明现在事情确实很大条,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所以你他妈的赶紧!”
伦纳德咬着牙,从肿胀的唇缝里挤出最后一句:
“我在威尔希尔那家店等你。速度!”
他狠狠挂断电话,将手机摔在一旁的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车厢内只剩下伦纳德粗重的喘息、冰袋融化的细微滴水声。
车内压抑的沉默中,马科斯见伦纳德怒不可遏却又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珠一转,立刻意识到——
这是表忠心、展现价值的最佳时机。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义愤填膺,语气里混合着殷勤与一种街头式的狠厉,开口说道:
“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动我们老板?”
马科斯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煞气:
“老板,您只管说出名字……我们马上就去‘搞定’他,保证干干净净,绝不给您留半点麻烦。”
有时候,混迹于黑暗面见不得光,是种束缚;
但有些时候,这种‘不见光’本身,就是最大的便利和效率。
想想看:
若以肖恩的警察身份去处理一个人,需要跨部门协调、需要调集人手、需要搜寻铁证、需要遵守繁琐的程序和法律,每一步都可能横生枝节。
但若换做黑道老大的身份,要‘解决’一个麻烦,需要的往往就简单得多——
仅仅是一个明确的坐标,就够了。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手软不得。
而德瑞克,他早就猜出伦纳德脸上那一巴掌是谁的‘杰作’,因此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脚下的黑色手提包。
三岁学说话,一生学闭嘴——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生存的智慧。
伦纳德听到马科斯那番急于表功的狠话,非但没有领情,肿着的半边脸反而扯出一个极其难看、混合着痛楚与自嘲的表情。
他转过头,用那只还能睁大的右眼死死盯住坐在后座的马科斯,声音因为肿胀而变形,却带着一股刺人的寒意:
“搞定?你要搞定谁?啊?”
他猛地抬起手,用食指用力戳着自己脸上那个清晰的掌印,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疼得嘴角一抽,但语气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
“我告诉你,这一巴掌……是我自己活该,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