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女士。我该怎么称呼您?这样也方便我们接下来的沟通。”
肖恩的语气放得极为和善,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耐心。
这个态度显然起了作用。
名叫阿德琳·奥尔登的中年妇女闻言,脸上的畏惧和局促感消退了些许。
她稍微挺直了背,声音虽然还有些轻,但清晰了许多:
“你好,先生……我叫阿德琳·奥尔登。”
“好的,阿德琳女士。”
肖恩点点头,切入正题:
“您说我的朋友伦纳德先生和您之间有经济纠纷,能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款项,数额是多少吗?”
阿德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报出一个数字:
“八十……”
“八十万?”
肖恩接过话头,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心里暗道:
{真人不露相啊,看这穿着,没想到能拿出八十万……}
他随即侧过头,没好气地瞥了伦纳德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还真欠人家这么大一笔钱没还?}
伦纳德被肖恩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但他搜肠刮肚,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欠下过这么一笔糊涂账。
“八十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肯定需要先让财务部门仔细核对账目。只要确认无误,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安排财务将款项打给您。”
肖恩说的十分流畅利索,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财务流程。
伦纳德倒不是在故意拖延,或者刻意不给,他是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迅速在心里把自己的账目、交易、乃至一些灰色地带的‘人情往来’都快速过了一遍。
确实没有‘阿德琳·奥尔登’这个名字,更别提八十万这个数目。
这钱对伦纳德现在的盘子来说不算巨款,但也不是能凭空消失、毫无印象的数字。
他脸上维持着生意人的镇定,但眼神深处确实闪过了一丝真实的困惑。
所以面对肖恩询问的目光,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毫不知情。
此刻的伦纳德,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先是听到巨额欠款时本能的凝重,随即是搜索记忆后的彻底茫然,现在又变成了听到真实数额后的、混杂着荒谬与难以置信的错愕。
而阿德琳一听到肖恩说出的‘八十万’,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慌地连连摆手,声音都急得有些发颤:
“不!不是的,先生……是八十,但没有‘hundred thousand(万)’!”
“八十?……没有‘万’?”
肖恩复述着这两个词,自己也一瞬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伦纳德,又看了看眼前局促的妇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下,肖恩是真的失态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折腾半天,让伦纳德和自己都绷紧了神经的‘经济纠纷’,竟然只是……
看到肖恩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阿德琳赶紧解释道,语速很快:
“我……我是在威尔希尔大道那家‘超值车汇’分店做清洁工的。我离职了,但是你们还欠我八十块的工资没结清,所以我……我才骑着自行车,一路找过来的……”
阿德琳这番话,堪称现代职场奇观——
一家企业的底层清洁工,因为八十多块的工资被克扣,不得不骑着自行车,横跨半个城市,来到气势恢宏的总部,直接向‘董事长’讨薪。
伦纳德听完,只觉得两股战战,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预感到——大事不妙。
果然,他刚一抬起头,就对上了肖恩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剜下肉来,其中翻涌的怒意和压迫感,伦纳德再熟悉不过——
通常只有那些在洛圣都街面犯了重罪、被肖恩亲手按在地上的家伙,才有‘荣幸’近距离领略。
不是去见洪秀全,就是去重症监护室了。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肖恩攥紧的拳头发出几声清晰的、刺耳的骨节‘咔哒’声。
这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突兀。
他不是在气眼前这个为八十多块钱奔波而来的中年妇女,也不是气这微不足道的数额本身。
毕竟就算只有一块钱,也是人家的劳动所得,怎么能够拖欠呢?
肖恩的怒火,是冲着伦纳德去的——
{妈的,连手下清洁工这几十块的血汗钱都拖欠克扣,手下人做事连这点最基本的‘规矩’和‘体面’都不讲了?}
房间里气氛压抑。
肖恩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转向阿德琳时,脸上已换上平和的神色:
“我听明白了……”
肖恩再次开口,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但脸上肌肉已不受控制地绷紧,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你骑着自行车,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要回你那八十块钱的工资,对吗?”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个意思……”
阿德琳听到他这么说,以为他终于理解了自己的困境,脸上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释然又带着点期盼的笑容,仿佛看到了拿回血汗钱的希望。
看着她脸上那因微小期盼而亮起的笑容,肖恩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怒火猛地一窜,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
他死死地忍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最终对着阿德琳,脸上重新堆起那副近乎刻意的、满是歉意的神情:
“实在抱歉,因为我们的管理疏忽,给您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他压根没想去核实真假——
没人会为了诈骗区区八十块钱,特意骑几十里路的自行车,跑到这里来演这么一出。
肖恩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阿德琳面前。
中年妇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心中有些忐忑。
肖恩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歉意。
他从内袋里掏出自己的黑色皮质钱包,打开——
窗外展厅的灯光透过巨大的单面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冷白的光晕,却柔和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垂着眼,从钱包夹层里抽出几张钞票——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处理‘家务事’般的认真。
“这是您应得的工资,还有耽误您时间、让您跑这一趟的补偿。”
肖恩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也重重地敲在一旁冷汗涔涔的伦纳德心上。
“不不不,先生!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份工资,多出来的钱我不能要……”
阿德琳接过肖恩递来的钞票,低头一看数额,连忙摇头,手忙脚乱地就要翻自己那个磨损的旧布包,想找出零钱还给肖恩。
肖恩看着她惶恐又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愧疚和那股对伦纳德的怒火交织在一起,此刻恨不得把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伦纳德拖出去揍一顿。
“不,阿德琳……”
他抬手,做了一个温和但不容推拒的手势:
“这些钱请你务必收下。否则,我今晚会睡不着觉的。”
肖恩这话说得十分真诚,要是演戏的话,那么都能够获得奥斯卡了
在这个结构里,谁承担最终的重压,谁就有资格决定事情的方向。
就像思想品德课本第一页就写着的那条最朴素的法则——
权利与义务相统一。
肖恩享受着这家车行每日丰厚的分红,那么,对于这家公司发生的任何问题——
哪怕是底层清洁工被拖欠几十块工资这样‘微不足道’的事——
他都负有无法推卸的第一责任。
这不是对阿德琳进行的施舍,而是他必须承担的代价。
一个身家九位数(坐拥度假酒店、数家车行、多处房产与持续升值的股票)、即将继承马里科帕县偌大家业、还有两个富婆女友的——肖恩!
结果,他名下的公司,竟然还欠着一个清洁工八十块的工资。
最后逼得人家不得不骑几十里路的自行车,才拿回自己那点应得的血汗钱。
这操作,连‘人民企业家’的遮羞布都配不上,比最精明的资本家都不如。
还指望手下员工念老板的好?
就一句话——恶心!
面子?
早就丢光了——恶心!真他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