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怎么能行呢?”
阿德琳手里攥着那几张钞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安和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声音有些发颤:
“我只是……只是骑车过来,拿回我自己的工资而已。我没多做什么,这钱……我不能要。”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多出来的钱抽出来,递还给肖恩。
她的眼神不敢与肖恩对视,只是慌乱地落在自己粗糙的手和那些崭新的钞票之间,仿佛这‘多出来’的部分,对她而言不是恩惠,而是一种让她无法承受的、沉甸甸的负担。
但是在肖恩的强硬态度下,阿德琳也只好收下了。
阿德琳离开时,或许实在觉得那份‘补偿’受之有愧,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肖恩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她低垂着头,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最朴素的感激,反复说着:
“谢谢您,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
肖恩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目送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立刻回应。
等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他缓缓关上了厚重的办公室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最后一丝声音隔绝。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最后那点维持着的平和与歉意,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沉下来的冰冷。
窗外展厅的灯光混合着折射的阳光,透过单向玻璃映照进来,却在肖恩周身投下了一道浓重、僵硬的阴影。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伦纳德见肖恩这副模样,心知不妙,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胆战心惊地向前挪了两步,脸上堆起讨好又惶恐的笑,声音干涩地开口:
“老板,您……您听我解释,这事我真……”
他话刚说到一半。
肖恩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动作极快,没有任何预兆——
手臂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劲风,朝着伦纳德的脸颊就挥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宽敞寂静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开,余音仿佛撞在冰冷的玻璃和墙壁上,久久不散。
伴随着那记清脆到刺耳的耳光声,伦纳德整个人像被一辆无形的卡车侧面撞上,人直接就被打飞出去了。
轰然撞翻了身后的实木矮凳,又结结实实地砸在旁边沉重的红木茶几边缘,最后才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毯上。
他左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红肿起来,指印清晰,转眼就肿起了高高的一圈,连眼睛都被挤得眯缝了起来。
伦纳德捂着剧痛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气声。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肖恩站在逆光中、如同冰冷雕塑般的身影。
肖恩这一巴掌,其实还是收了力的。
否则,以他的体格和瞬间爆发的力道,伦纳德此刻的下场绝不止是脸颊红肿——
轻则颧骨骨裂,或者被扇得脑震荡、耳鸣不止;
严重点,恐怕会当场就失去意识,甚至直接‘狗带’。
伦纳德瘫在地上,半边脸火烧火燎地肿着,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的轰鸣。
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有漫无边际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看着肖恩走近的鞋尖,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你说……”
肖恩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
“你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我动手打过你吗?我骂过你没有?”
伦纳德脑子还在嗡嗡作响,视线模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不知是眩晕得说不出话,还是恐惧到选择了沉默。
“说话。”
肖恩的声音沉了一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回我的话。”
那声音里的压力让伦纳德猛地一哆嗦。
他强忍着脸上的剧痛和头脑的混沌,从肿胀的嘴唇间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没……没有……”
“我从开业第一天就立过规矩……”
肖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地上:
“不能拖欠工人工资!就算你明天经营不善要倒闭,也得把工人的钱结清了再关门!现在倒好……”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崭新的奔驰汽车宣传杂志,手指狠狠戳在光鲜亮丽的封面上,然后猛地朝伦纳德的方向砸了过去!
杂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八十块?我听得都他妈想笑!”
肖恩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
“还让人家大老远骑自行车,找到你办公室来要?你脸是有多大啊?你是不是早就忘了,当年你自己是怎么在汽修厂里,靠双手一点一点挣辛苦钱的日子了?”
光是看到阿德琳描述的那番景象——为几十块钱骑几十里路、局促地站在光鲜亮丽的门口——
就已经足够让人心头泛酸,觉得可怜了。
肖恩平日里绝对算得上一个极度理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
但当这种赤裸裸的、因为最底层管理失职而造成的荒谬与不公,真的、直接地摊开在他面前,发生在他自己的产业里时……
恐怕换做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处在肖恩那个位置,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在面对手下人如此践踏最基本的规矩和体面,让一个清洁工为这点血汗钱受尽委屈,最终闹到自己眼前——
也都会忍不住,想动手吧?
那不仅仅是为八十块钱,而是为那份被彻底漠视的尊严,和为这套系统居然能容忍如此愚蠢漏洞的震怒。
“老板,这件事我真不知道,下面的人……”
伦纳德捂着脸,还想从混乱中挤出一句辩解。
伦纳德现在只觉得自己比‘没头脑路易十六’还要冤!
“这些都不重要了!”
肖恩粗暴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冰冷:
“你扣没扣这笔工资,都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也对不起你当年吃过的苦!”
事到如今,肖恩已经没心思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他最后看了瘫在地上的伦纳德一眼,丢下四个字:
“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却又停住,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可怕的平静,却比怒吼更让人心寒:
“你要是跟我说管理资金不够,周转不开,我可以给你出。但是,那八十块钱工资,你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肖恩身后无声地关上,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隔绝。
伦纳德瘫坐在冰凉的地毯上,脸颊肿胀,火辣辣地疼。
但比脸上更痛的,是肖恩临走前那番话,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句一句钉进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
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是对肖恩——
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份怨恨。
那股狂暴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杀意,是冲着威尔希尔分店那个克扣工资、还把麻烦捅到总部的混蛋负责人去的,也是冲着自己这套漏洞百出、让自己在老板面前颜面扫地的管理系统去的。
伦纳德眼睛充血,盯着紧闭的房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深深抠进昂贵的地毯纤维里。
此刻,伦纳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被怒火烧得通红的念头:
{TM的,必须有人,为今天这一切付出代价。}
洗车维修车间里,水声嘈杂。
德瑞克正埋头冲洗一辆SUV的轮毂,余光瞥见一个面带轻松笑容的中年妇女从主展厅那边走出来,穿过侧门。
他没在意,继续手里的活。
但紧接着,德瑞克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见肖恩从同一个方向大步走了出来,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和怒意。
康迪跟在他身边,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不安,似乎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跟着。
不对劲。
德瑞克心里警铃大作。
他不动声色地将湿漉漉的双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目光紧紧追随着肖恩的身影,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这反常组合背后的信息。
能让背后的老板气成这样,还让那个不知情的女孩露出那种表情……恐怕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