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此刻正罕见地独自站在门口的空地上,身旁只跟着一名穿着笔挺职业装的销售。
他微微侧身望着来车的方向,姿态里透着一丝少有的、近乎正式的等候。
休息区内,原本的闲聊瞬间停滞。
德瑞克、马科斯和其他几人都下意识地直起身,目光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向外投去。
是什么样的人物,需要伦纳德亲自到门口迎候?
连德瑞克脸上都掠过一丝罕见的好奇。
答案很快揭晓。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缓缓停稳。
后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脸上洋溢着几乎要溢出来的雀跃。
但走路的姿势却有些别扭,大腿内侧像是承受了过多压力或拉伤般。
让她迈步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一瘸一拐的滞涩,仿佛刚经历过某种需要大量腿部发力的剧烈运动。
紧随其后的男人身形高大,站定后简单地扫了一眼周围。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德瑞克的目光也瞬间捕捉到了关键细节——
对方外套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掀起时,腰间那处明确、硬朗的凸起物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德瑞克的眼睛眯了眯,几乎能凭经验勾勒出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把枪。
而且从对方携带的姿态和行走时身体的自然协调度来看,绝不仅仅是装饰。
伦纳德此时已换上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车行内,德瑞克收回目光,与马科斯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答案——就在门外。
因距离过远,德瑞克听不清具体对话,但那边的肢体语言却一目了然——
只见那个高大男人对伦纳德说了句什么,自己老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先前那副迎客的从容立刻被一层清晰的、近乎诚惶诚恐的歉意所取代。
伦纳德紧接着又急切地说了好几句话,姿态放得很低,看口型与神态,分明是在连声道歉。
就在德瑞克暗自揣测时,身旁的蔡斯却忽然“咦”了一声,眯起眼睛仔细看向那个男人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惊讶:
“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是上次救我的那个警察?”
“救你的警察?”
这个词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德瑞克。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那副惯常的懒散和好奇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未出现的锐利与严肃。
他一步跨到蔡斯面前,目光紧紧锁住他:
“你确定?说清楚点。”
德瑞克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摸到了一条隐藏的线头——
就像华生忽然发现了福尔摩斯推理中的盲点,看似无关的碎片下,似乎藏着某种有意识的关联。
见到德瑞克神情骤变、眼神锐利,蔡斯有些被吓到,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
“我……我是说,外面那个男的,就是把我从河里捞上来的警察。我不会认错那张脸……”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努力把话说完,像在拼凑记忆的碎片:
“很可能……我醒来时身上的钱也是他留的。然后...就在那天晚上,乔瓦尼律师就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病房里,说能提供帮助,接着……就把我介绍到伦纳德老板这儿来了。”
这段话说完,蔡斯自己似乎也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接二连三的“巧合”背后,或许并非偶然。
而德瑞克的瞳孔,则在听到‘乔瓦尼律师’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条清晰的链条在他脑中瞬间成型:警察(肖恩)→律师(乔瓦尼)→老板(伦纳德)→工作(这里)。
看着自己的老板伦纳德在那个男人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甚至带着点诚惶诚恐的模样,德瑞克的脑子开始了一场强烈的、近乎轰鸣的头脑风暴。
一个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半公开的秘密浮上心头:
伦纳德、律师乔瓦尼、还有负责某些“脏活”的杰弗里,这三人的背后,还站着一位神秘的“先生”。
那才是真正的老大,是遥控一切的手。
底下人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但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
可现在,德瑞克感觉自己摸到了轮廓。
如果……门外那个让伦纳德低头道歉的男人,就是那位“先生”呢?
这个假设一旦成立,许多之前难以解释的事情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对方是个警察。
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车行开业初期,周围那些不安分的帮派总会‘恰到好处’地遭到警方打击或突击扫荡;
也说明了为什么那些试图冒头的竞争对手,总是会‘幸运’地被国税局或其他政府部门频繁‘关照’、审计到关门大吉。
至于蔡斯……如果他是被这位‘警察先生’亲手从河里捞起来的,觉得可怜,随手给一笔钱,再让乔瓦尼去提供‘法律援助’,并顺理成章地塞进这个车行工作——
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也只有真正的幕后之人,才能让乔瓦尼往这个看似普通、实则满是枪手的洗车行里,安稳地安排进一个只想老实洗车的员工。
但是对于蔡斯在这里工作这件事,肖恩确实不知情,完全是乔瓦尼自己操办的,要是肖恩知道的话,那么肯定不会来这里,至少不会...走正门。
还有之前那个犯了大忌、因为沾染了毒品生意而被‘家法’处置的凯南……如果背后的老板就是这位‘警察先生’。
毕竟只有警察对于这种贩毒的犯罪行为才会零容忍。
那手法、动机和结果,就更加严丝合缝,符合那套隐藏在黑暗中的逻辑。
想通了这一切的瞬间,德瑞克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后颈。
他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而在这个行当里,知道得太多,往往意味着你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肖恩身份的暴露,完全属于德瑞克歪打正着。
他只是把几件看似独立的事情——
老板的异常恭敬、蔡斯的离奇遭遇,以及那个关于“先生”的传说——
像散落的珠子一样凭直觉串联了起来。
然后,他动用了自己那份在街头求生中磨砺出的、善于在黑暗中寻找联系的‘聪明的小脑袋瓜’,大胆地往前跳了一步,发挥了一下想象力。
结果,这一跳,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个被层层掩护的正确答案上。
真相有时就这样,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方向时,那个最不可能的方向,往往就是唯一的答案。
手下养着这么多枪手的老板...居然是个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