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斯这句话一出口,堪称语不惊人死不休。它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瞬间,整个休息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连隔壁清洁车间里原本持续不断的高压水枪嘶鸣声、泡沫喷洒在车身上的沙沙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者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噎’住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
德瑞克的动作停在半空,马科斯撩起衣角擦汗的手也顿了顿。
旁边几个原本在闲聊或休息的老员工,或明或暗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眼神里混杂着诧异、审视,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天真问题冒犯后的冷意。
这个由水汽、橡胶味和汗味构成的空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张力。
只有远处展厅隐约传来的音乐,还在自顾自地流淌。
蔡斯这句话,像一根羽毛掉进了火药桶——
没炸,却引发了一阵压抑不住、几乎是从胸腔里直接喷薄出来的哄笑。
先是德瑞克咧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旁边的马科斯肩膀开始抖动,随即整个休息室里几个老员工都跟着爆笑起来。
那笑声的意味很复杂:
就好像苏联听到冈比亚发出严重声明,说他们国家要派出足足四人组成的大军,兵分四路包围莫斯科一样。
这荒诞的对比带来的反差过于强烈,让他们瞬间破了功。
这一刻,他们仿佛不是每天与危险为伍的亡命徒,而只是被一个天真的蠢问题逗乐的普通工人。
店内店外,确实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之前就讲到了,伦纳德经营的这家车行犹如孤岛般,矗立在洛圣都南菲格罗亚街的喧嚣里。
这片街区如同被无形边界切割,胡佛帮、蓝帮(瘸子帮)等四个区域帮派盘踞四方,以南菲格罗亚大道为界。
马科斯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几步走到蔡斯面前,胳膊一伸,熟稔地将他揽了过来,像是分享一个圈内人才懂的秘诀,声音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蛊惑:
“傻小子,因为你穿着这身工装下班,背上印着‘超值车汇’呢。在这一片,没人会动你。”
他拍了拍蔡斯的背,继续道:
“等你在这儿待久了,附近几条街的帮派都认得这张脸、这行字,自然就没谁会用枪指着你的脑袋了。”
这话背后的逻辑简单而残酷。
在老板伦纳德看来:
手下的人打着他的旗号,若还在他自己的地盘附近被抢,那简直是把他的面子摁在地上踩。
跟着肖恩这一伙混,就等于是买了一辈子的人寿保险——不过前提是,让你上的时候你得上...
周围的帮派要是哪个不开眼惹上门,大不了生意暂时不做,也要从早到晚地‘奉陪’到底。
伦纳德做的二手车生意好歹能见光,可街面上那些帮派干的勾当,有几个经得起深究?
一旦事情闹大,捅到上面,自然有肖恩出手处理——
到时候肖恩把人抓了,得了功绩;伦纳德没了找麻烦的对手,也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这就是双赢。
只不过是肖恩这边赢两次!
早年刚立招牌时,不是没人来闹过,砸玻璃、堵门是家常便饭。
后来经历了几场硬碰硬的火并,真刀真枪折了几条人命,对方才终于明白:
这块骨头,不好啃。
规矩,就是这么立下的。
周围的帮派也不是没打过这家车行的主意。
但怪就怪在,但凡有哪家想在同一条街上开个汽车相关的买卖,撑不了多久,国税局(IRS)的查税专员和辖区警察就会像闻到味的猎犬一样,格外‘勤快’地上门。
执照、流水、员工身份……总能找出点‘问题’来。
次数多了,再蠢的人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人家背后关系硬。
一条既有合法生意做掩护、又明显有官方背景护着的‘过江龙’,只要不主动伸手到你碗里抢食,谁又愿意平白无故去招惹呢?
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那就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自在明暗处发财,才是街头生存的智慧。
周围的帮派也慢慢地和伦纳德就熟络起来了,毕竟做不掉对方,那不就只能欢迎对方的加入了。
打不过,就加入,这才是人性使然。
马科斯这番话,让蔡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下意识地回想起来——
确实有那么几次,下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会感觉到几道粘腻的、带着掂量意味的视线从巷口或街角投过来,落在自己背上‘超值车汇’那几个字上。
但那目光通常不会停留太久,就像确认了什么似的,很快便移开了。
过了一段时间,连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这么一想,马科斯的话……似乎有点道理。
听到这样的解释,想到一家连员工下班路上安全都会“罩着”的公司,蔡斯心头猛地一热。
那感觉,就像在冰冷的海里扑腾太久的人,忽然触到一块坚实可靠的浮木。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可乐瓶子。
“但是...”
蔡斯还是绕回了最初的问题,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努力理解一个矛盾的谜题:
“你们还是没有告诉我,既然穿着这身工装就安全了,为什么……你们自己却还要天天带着枪?”
马科斯张了张嘴,脸上惯常那点戏谑的笑意收了起来,似乎想用一个更直白的比喻来点破。
但他话还没出口,就被德瑞克的声音截住了。
德瑞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平静。
他看着蔡斯,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事实陈述的笃定:
“蔡斯,我们带着枪……”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清晰地落下:
“就是为了让像你这样的员工,可以不用带枪。”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蔡斯单纯的理解中,激起他暂时还无法完全看透的涟漪。
它简短,却似乎涵盖了所有未曾明说的规则、威慑与这表面安稳之下的真实代价。
街头帮派抢地盘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一个利益既得者推翻另一个利益既得者的行动。
就在蔡斯似乎快要触碰到那个模糊答案的边缘时,车行外空地上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共同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