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湿漉漉的深色水泥,空气里弥漫着洗车液泡沫的化学香气、橡胶轮胎和隐约的机油味。
几名穿着灰色连体工装的洗车工和维修工正围着一辆刚刚擦拭完的车,动作算不上急切。
高压水枪盘在地上,水管像慵懒的蛇。
他们倚着工具柜或车身,手里拿着水瓶或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昨晚的球赛比分。
蔓延到某个难缠客人的奇怪要求,声音被水流声和远处展厅的音乐衬得模糊而遥远。
若是基托或者兰姆在场,一定能认出来——
那个正对着眼前黑色轿车卖力擦拭、水流顺着车身蜿蜒而下的洗车工,正是前不久在大桥上寻死觅活、被肖恩从河里捞上来的——蔡斯。
被妻子背叛、发现孩子并非亲生的蔡斯,此刻却像是把所有的茫然与力气都倾注在了手中的麂皮布上,擦拭的动作专注得近乎执拗。
同样穿着灰色工装的德瑞克和马科斯,则和另外几个老员工倚在角落的工具柜旁,姿态松懈。
倒不是刻意欺负新人,只是在这行干久了都明白:
活是干不完的,一辆接着一辆。大家轮着干,也轮着歇。
要是人人都拼命往前赶,除了把自己卷到筋疲力尽,并不会让日子变得更好。
于是他们便守着那点心照不宣的节奏,看着蔡斯在那头独自用力。
蔡斯冲洗完那辆黑色轿车,关掉水枪,拖着有些疲惫的步子走向休息区。
他拿起一瓶冰镇可乐,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涌入胃部,让身上那些正准备打开毛孔分泌汗水的肌肤猛地一缩,像是被内部突然降下的温度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冷却下来。
德瑞克刚和几个老同事结束一段闲扯,瞥见蔡斯过来,便随口问道:
“怎么样,在这儿干得还行?跟你说,活儿不用那么拼。”
此刻,德瑞克套着沾了些水渍的灰色工装,手里拎着半瓶水,斜倚在工具柜边,脸上的表情是日复一日劳作后的寻常松弛。
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在汽车行里谋生的普通工人,谁也看不出这副皮囊下,藏着一个曾从洛圣都落日大道一路血洗到三藩市阿尔托街、杀人时眼都不眨的狠角色。
若是现在有谁指着他说,三藩市那起震动整个阿美莉卡、手段极其残酷的黑帮仇杀案是他带队做的——
恐怕所有人,包括他身边的朋友、亲人都会哄然大笑,觉得这简直是个荒谬透顶的烂笑话。
事实上,除了蔡斯,休息区里这几个穿着同样灰色工装的人,腰间都隐约有着类似的、不协调的鼓胀。
那些硬物妥帖地藏在衣物下,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却又与洗车工的身份格格不入。
蔡斯正要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闻言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体力活后特有的沙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挺好的……你们也挺照顾我。这里工资不错,还给我安排了住宿的单人间。”
对上个月还蜷缩在圣莫尼卡海滨游乐场第三棵树下过夜的蔡斯来说,眼前的一切——
一份稳定工作、公司食堂、同事很好、一个能关上门独处的房间、每月定时能拿到手的几千块钱——简直如同幻梦般不真实。
这里几乎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每一分薪水都能实实在在地攒下来。
这份工作,是那个在他人生最低谷时突然出现的乔瓦尼律师帮忙联系的。
想到这里,蔡斯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抽走60%律师费而产生的不平,也被此刻的安稳感冲淡了许多,甚至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激。
至少,对方没把他救上来后,又随手扔回河里。还让自己拥有一个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
“那就继续好好干吧。”
德瑞克拧上水瓶盖,声音听起来像一句最寻常的鼓励,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平淡:
“攒上几年钱,找个靠谱的女朋友,安安稳稳成个家……好日子不就又回来了么。”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按部就班的人生步骤。
然而,对于德瑞克,还有一旁沉默听着、眼神偶尔飘向远方的马科斯而言,‘家庭’这个词的分量,远比普通人要沉重得多。
作为行走在刀锋边缘、双手沾满黑暗的杀手,他们见识过太多人性最污秽狰狞的剖面。
那种长期浸泡在血腥、背叛与死亡中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精神的堤坝。
能够维持理智不彻底崩坏、不在疯狂中沉沦,所依赖的,往往就是心里那点关于‘家’的模糊念想,或是现实中仅存的、值得信任的家人与伙伴所提供的那一丝微薄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而天真的蔡斯,哪里斗得过这些伪装成同事的‘职业玩家’。
他来这儿的第二天,几乎没费什么劲,自己那点可怜的生活状况、被妻子背叛的情感经历,就在看似随意的闲谈中被套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德瑞克此刻的建议,并非泛泛而谈的安慰,而是基于对蔡斯全部底细的了解后,给出的一条看似最稳妥、也最符合‘普通人’期望的出路。
德瑞克心里清楚,蔡斯和他们这些人,从根子上就是两回事。
对于德瑞克、马科斯以及那几个腰间鼓囊的‘同事’而言,这份洗车工的活儿,不过是层用来遮掩身份的皮,是向老板、乃至老板背后那位‘先生’交差的表面职业。
这身工装下面,是随时可能响起的枪声、弥漫的血腥和见不得光的交易。
说不定哪天,他们就会悄无声息地‘狗带’,连这层皮一起烂在哪个阴沟里。
但蔡斯不一样。
他是真的把这里当作安身立命的指望,把手中的水枪和抹布看成养活自己的正经工具。
他的生活里,没有那些粘稠的血液、刺鼻的化学毒品味,也没有冰冷沉重的弹药。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干净的薪水、一个能锁上的房门,和一个重新开始的、晒得到太阳的明天。
德瑞克有些羡慕...
德瑞克看着蔡斯喝可乐时那单纯的、带着疲惫满足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他们活在两个虽然交错、却永不相通的世界里。
蔡斯将手中那瓶可乐一饮而尽,冰凉的甜意在喉咙里打了个转,腹腔中的气体从嘴巴里发出一个巨大的声响:
“嗝——”
随后放下空瓶,看着身旁这些‘同事’,终于问出一个憋了许久、带着点天真困惑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每天都把枪带在身上啊?”
他目光扫过德瑞克和马科斯,还有其他人工作装下那隐约的硬朗轮廓:
“我看这附近街区的治安……不是还挺不错的么?我出门这么久都没有被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