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灯光柔和，每张桌子上的顶上都亮着一盏暖色小灯，在玻璃罩里静静摇曳。
背景是低低的餐具碰撞声和隐约的交谈声，空气里有橄榄油、烤面包和海鲜的混合香气。
肖恩和康迪面对面坐着。
肖恩切着盘中的牛排，偶尔抬眼看向康迪，听她说话时会稍微停下动作。
康迪则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沙拉里的叶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肖恩，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们聊着些没什么要紧的话题——
比如康迪今天在家看了什么无聊的电视节目，或者肖恩随口提到的、路上看见的一辆颜色很怪的车。
问一句答一句，节奏松散，话题跳跃。
这画面，乍一看还真有几分男友出差归来，带着女友出来吃顿饭、随便聊聊家常的平常光景。
烛光映着两人的脸，一个说得随意，一个听得专注，中间隔着食物蒸腾的淡淡热气。
康迪正用叉子卷着意面，忽然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睛一亮，声音也轻快起来：
“对了，我前几天去试了个镜，那个选角导演说我挺合适的……”
肖恩正端起水杯，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放下杯子，下意识地仰头看了看上方——
目光撞上的只是装修得五彩斑斓、带着些廉价艺术感的天花板。
{这世界的修正力，还真是一点不减……}
肖恩心底掠过这个念头：
{康迪到底还是绕到这条路上来了。}
以康迪那‘海报’和‘海豹’都可能傻傻分不清的脑子，肖恩的第一反应不是为她高兴，而是条件反射般的警惕。
她又碰上了那种‘酒店房间试戏’的十八线野鸡剧组？
洛圣都作为全球娱乐业的标志性城市之一，光环之下，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打着‘导演’、‘制片’名号、专骗新人的角色。
这座镀金的泥潭，吸引着所有初来乍到、身心都向往着名利场的男男女女。
毕竟，经济越发达、机会看似越多的地界，意味着人也越多，水面下的暗流与欲望也越发盘根错节，花样百出。
在这里，被骗的远不止是渴望成名的女孩，许多怀揣梦想的男孩同样可能坠入陷阱，成为某些披着‘艺术’外衣的私欲的猎物。
这甚至还算‘运气不错’的结局。
倘若更糟糕些，在贪婪的蛊惑或纯粹的懵懂无知下，签下自己都不明白的条款，欠下一笔根本还不清的‘债务’，那才是真正的噩梦开始。
到了那一步，或许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从事更黑暗的活动，用另一种形式的毁灭，去填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那时，梦想早已被碾碎，剩下的，只有为当初的天真或贪婪亲手将自己钉在案板上的无尽悔恨。
这类人多得就像雨季的霉菌，除不尽，赶不完。
洞悉黑暗世界的肖恩面上没显出来，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似随意地问道：
“哦？是什么样的剧组？正规吗？”
康迪放下叉子，微微歪着头，用她那不太擅长复杂思考的小脑袋瓜认真回忆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是在华纳兄弟的电影制片厂里试的镜。他们有专门的有声摄影棚，好多人站在那儿看着我表演……”
这对康迪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细节记忆了——
她记不住冰箱空了，却能清晰回想起几天前试镜的场景。
“而且排队的人好多啊...”
她继续补充，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
“他们居然还发免费的下午茶点给我们！”
她甚至兴致勃勃地描述了两句，当时吃的甜点是什么味道。
康迪说到这里，肖恩眉梢微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许。
原来是因为有吃的，难怪她能记得这么清楚。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但至少从侧面印证了这场试镜似乎不像那些草台班子般随意。
{专门的摄影棚、下午茶点、华纳的牌子……听起来不像那些草台班子。}
肖恩心里掂量着。的确，那些骗人的小剧组，通常不舍得花这种成本和心思来‘招待’可能根本榨不出油水的新人。
“不过……”
康迪的筷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地拨了拨，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那个导演一开始，好像对我有点失望……”
肖恩抬起眼。连这样的条件都不满意？
“为什么？”
他顺着问下去。
“他说可以把角色给我，甚至当场就能签合同……然后我说，我需要先跟我男朋友商量一下。”
康迪微微蹙眉，回想着：
“结果，那个导演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好奇怪。”
{估计是觉得你太不上道了吧。}
肖恩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没有哪个手握机会的选角导演，在抛出橄榄枝后，想听到的是‘得问问男朋友”这种回答。
这等于直接把潜在的控制权，拱手让给了另一个不在场的男人。
但奇怪的是，康迪这番‘不懂规矩’的回应，反而让肖恩心里那点隐秘的占有欲得到了意外的满足。
就像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私家车，在闲置时自动挂上‘暂无车主’的牌子任人围观，甚至猛踩油门。
康迪这种近乎本能的归属声明，笨拙，却让他很受用。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若有若无。康迪的回答让肖恩更好奇了：
“你为什么会想着先问我，而不是自己答应下来？”
康迪放下叉子，神情认真，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依赖：
“因为我觉得你比我聪明啊。问问你，总不会错的。”
{谁说这姑娘傻？}
肖恩心里一动：
{这姑娘也太聪明了。}
当一个人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并懂得依靠更可靠的判断时，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聪明。
“可你这么一说，机会不就溜走了？”
肖恩继续试探，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想的。
“没有啊...”
康迪摇摇头，语气平常：
“那个导演说把机会先留给我，让我问清楚你的意见。如果没问题，就让我下个星期六去做造型排练。”
肖恩脸上几乎要浮现出一个黑人问号。
{这导演什么路数？这种情况居然还答应等？}
“他一开始好像确实有点失望，然后问我住在哪儿，说之后通知我。”
康迪回忆着，语速平缓：
“但我不知道门牌号……我就说，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圣莫尼卡海滩和整片大海。”
听到这的肖恩，眼神开始出现微微变化。
“他又问我平时去哪里洗衣服，我说家里有烘干机和洗衣机。”
康迪说完，补充道：
“然后他就说角色先给我留着，让我回去考虑。”
这几句看似平常的对话，信息量却极大。
康迪无意间透露自己住在能看见整片海的海景房，这本身已价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