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TM叫你在路上载了两个没有金钱交易的人,开着车、哼着歌;突然就被警察给拦截下来了?”
移民法庭设在市政厅边翼,房间不大,墙壁是单调的米黄色,空调发出持续的嗡嗡低鸣。
法官席略高于地面,木质台面被磨得有些发亮。
旁听席零星坐着几个神情疲惫、抱着文件夹的人,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匡英龙站在被告发言台前,尽量清晰地复述经过。
当他说到“路上载了两个没给钱的人,开着车、哼着歌,突然就被警察截停”时,一直垂眼翻阅文件的白发法官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那种程序化的淡漠被一丝真实的困惑打破。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没听清似的重复道。
法官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难以置信——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误解了某种过于基本的逻辑。
甚至下意识的把脏话给飙出来了。
房间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短暂的安静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
这个过于简单、甚至显得有些无辜的陈述,与‘组织偷渡’这项联邦重罪的指控之间有道巨大的裂隙。
让这个平日处理无数复杂边境案件的法庭,出现了一瞬间罕见的凝滞。
移民法庭内,空气凝滞。
白发法官重新拿起匡英龙的档案,指尖划过那几行简单的记录:
无案底、持学生签证、在洛圣都拥有房产。
这背景干净得近乎苍白,与‘蛇头’的指控之间,仿佛隔着一道荒谬的裂缝——
他完全缺乏作案动机。
证据链本就薄弱,加上已有人打过招呼,案件的走向其实已然明晰。
法官扶了扶眼镜,最后一次看向匡英龙,程序性地问道:
“你是否参与或协助了走私人口?请你以上帝的名义宣誓。”
在阿美莉卡的法庭上,‘向上帝发誓’是一种常见且受法律认可的宣誓方式。
当事实难以用技术手段辨伪时,法庭允许信徒以其信仰来担保证词的真实性。
这基于宪法对宗教自由的保障,以及证据规则中对宣誓形式的核心要求——
证人必须承诺如实陈述,形式则尊重其信仰。
因此,信徒可以手按《圣经》《古兰经》或其他宗教经典,甚至,若你信奉一个足够被法庭认可的‘土豆教’,理论上也可以按着土豆起誓——
只要法官相信这份誓言对你的良知具有约束力。
就像混黑道的在关二爷面前、沿海渔民在妈祖面前发誓一样。
或许有些儿戏,但这个世界不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吗?
匡英龙站直了身体,声音清晰,落在安静的法庭里:
“法官大人,我发誓,我没有参与任何走私人口的行为。没有人会载着自己的女朋友坐在副驾,把宠物鹦鹉放在后备箱里——以这样的方式去犯罪。”
他的陈述简单、具体,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画面感。
法官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举起了自己面前的法槌。
那一声轻响,像是为这场荒唐的羁押,画上了一个句号。
匡英龙驱车驶离了这座城市,将这片曾带给他惨痛经历的土地远远甩在身后。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洛圣都,见女朋友。
圣地亚哥对于匡英龙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身心俱疲的噩梦。
无异于是——
拿破仑折戟沉沙滑铁卢、
小不列颠遇挫冰岛海、
‘黄浦江股神’优势在我于徐蚌会战、
贾队长英勇负伤松鸡会战。
满满的都是不好的回忆。
车子行驶在返回洛圣都的公路上,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逐渐过渡为开阔的荒漠与山丘。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余晖透过挡风玻璃,在车内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匡英龙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目视前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地开口:
“肖恩警官,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终说出的句子直接而沉重:
“说句救命恩人,一点都不过分。”
他说这话时,快速侧过头看了肖恩一眼,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激,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依赖。
那神情,仿佛若不是在开车,真能当场给肖恩磕两个。
“您放心,我这个人,有恩必报。”
匡英龙转回头看向路面,语气变得认真而恳切,:
“往后您要是有用钱的地方,任何时候,只要言语一声。我能力范围内,一定倾力而为。”
他说得毫不含糊。
匡英龙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个国家,论人际关系、能量手腕,自己恐怕根本帮不上肖恩什么忙。
从那个南亚主管对肖恩毕恭毕敬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肖恩背后的水很深,插不上手。
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最实在的东西,大概也就是家里那点底子了,拿些孔方兄出来。
这份感激,他只能用最直接、也自认最实际的方式去表达。
车内的空气随着匡英龙的话语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夕阳的光掠过他仍显憔悴却格外认真的侧脸,那份郑重其事的态度,比他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肖恩听完匡英龙的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上。
“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在异国他乡,先把自己顾好,这才是正经。”
肖恩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接着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多把‘心思’放你女朋友身上,‘重心’落在人家那里……比什么都强。”
肖恩对那份‘报答’的承诺,其实并没怎么往心里去。
至少眼下,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需要动用到匡英龙。
除非哪天自己的某个仇家或目标跑去了亚洲,或许还能让对方帮忙打听打听——
但那是很遥远且未必会发生的事了。
至于后面关于对方女朋友的那几句话,他已经说得够委婉了。
有些事点到为止,对方能领悟多少,就看他自己了。
肖恩不再多说,将座椅稍稍放倒,闭上了眼睛,像是准备小憩,将车内的空间和那份未尽的话语,留给了驾驶座上的人去慢慢琢磨。
匡英龙听了肖恩的话,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一点宽慰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依赖,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
“我知道。我被关了这么久,肯定担心坏了……等我回去,得好好哄哄她。”
他完全没听出肖恩话里那层更深的意味,心思已经飞到了即将到来的重逢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仿佛那些阴霾随着车窗外后退的风景真的被甩掉了。
匡英龙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扭头,却见肖恩已经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
他立刻收住了话音,很识趣地抿上了嘴,只是双手更稳地握住了方向盘,将目光专注地投向被车灯照亮的前路。
车子沿着I-5号州际公路向北行驶。
右侧是绵延不绝的陡峭山岩,左侧则豁然开朗——太平洋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