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叉与瓷盘碰撞出急促的声响，他咀嚼得很快，几乎不细尝味道，只是机械而迫切地将食物不断送进嘴里，仿佛要把过去一周亏空的所有热量和安全感，都一次性填补回来。
这桌的客人已经要了第四份餐食。
餐馆老板端着新烤好的肋排过来时，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
这吃相不像用餐，倒像某种生存仪式。
老板暗自嘀咕：
{这客人瞧着瘦瘦的，也不是那种注射了‘九龙科技’、需要疯狂摄入的“类固醇战士”啊，这小小的身板，怎么能塞得下这么多东西？}
{真是路易十四投胎啊！}
匡英龙完全顾不上别人的目光。
肚子鼓胀带来的饱足感，此刻是如此的实在、如此的安全，甚至带来一阵晕眩般的幸福。
他又切下一大块肉，正要塞进嘴里——
“好了好了，英龙你别吃了，等会别把自己给撑了...”
肖恩的声音平稳地打断了他。
在肖恩近乎命令的注视下，匡英龙动作顿住，握着刀叉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了。
他眼神还黏在餐盘里剩下的食物上，满是眷恋。
肖恩看着桌上摞起的几个空盘，又看向匡英龙那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可别没在牢里冻死饿死，反倒一出狱就活活撑死在这小馆子里。
那可真成了——百尺竿头，功亏一篑。
“说说吧...”
肖恩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给抓进去了？”
“嗝——”
匡英龙长长地、舒坦地打了个嗝，仿佛把胸口的闷气也吐了出来，这才开始叙述自己倒霉的经历：
“我从洛圣都开到哈昆巴温泉，玩了一圈。回程经过圣地亚哥，路上遇到两个女的拦车，开口就是：‘大哥，能顺路带我们去洛圣都吗？’我一看是东大面孔，就没多想，权当助人为乐了。”
“谁知道人刚上车，两分钟都不到……”
他苦笑一下，满脸的憋屈：
“警察直接就一个美式截停把我拦了。然后我和我女朋友……就这么稀里糊涂给铐进去了。”
肖恩听完，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看着匡英龙，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一个身在异国他乡的外国人，还是边境城市，居然敢随便让陌生人上车，这心是真够大的。
这不被当成‘蛇头’才怪。
“你收她们钱了吗？”肖恩直截了当地问。
“肖恩警官！”
匡英龙像受了侮辱，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声音也抬高了点：
“您了解东大，也该知道，像我们能出来留学的，家里不敢说多富贵、资产过亿之类的话，但起码的底子是有的。我差她们那几个钱吗？纯粹就是帮忙，看着都是东大的帮一把...”
关于匡英龙说的这句话，肖恩没有丝毫怀疑现在这个情况能出国的留子，家里不是有权的，就是有钱的。
{得……这忙帮得可真到位，直接帮进难民营了，也不算太冤啊！}
肖恩摇了摇头，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无奈。
这事荒唐得像出黑色喜剧——一片好心，偏偏撞在边境执法最敏感的神经上，落得这般下场。
“你女朋友呢？”
肖恩想到了一个关键节点，既然对方的女朋友和他一起连同走线人员一起抓进去了，那现在不会还在里面关着吧？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她不会……还在里面吧？”
匡英龙放下手里的水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他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掺了点苦笑：
“她当天就给放了。我本来还想着……她总能想办法捞我出去吧？结果等了整整五天，一点信儿都没有。”
他嘴角扯了扯，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中间我还被从警局转押到了移民监狱，越扯越远。”
他从裤兜深处摸出那张已经折出痕迹、边角磨损的名片，轻轻放在桌上。
“幸亏之前随手把警官你的名片塞兜里了。要不然……”
匡英龙吁了口气：
“估计连这个求救电话都打不出去。”
——看守的黑人警卫纯粹是瞥见了名片上的警徽，才破例给匡英龙昨天晚上给肖恩打电话的机会。
否则，关押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轮到他？
听到这里，肖恩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倒不是多担心那女孩，只是如果那个人也还在里头，免不了又得折腾一趟。
这时，餐馆老板拿着匡英龙那台早已没电的三星手机走了过来，插头线还拖在地上。
原本黑屏的‘砖头’，接上电源后，屏幕终于幽幽地亮起充电标志，微光映在匡英龙骤然聚焦的瞳孔里。
他一把抓过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在联系人列表里急速滑动。
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嘴唇抿得很紧，仿佛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此刻的他，连按向拨号键的食指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颤。
狭小的餐馆卡座里，只有手机发出的微弱嗡鸣，和他突然变得清晰可闻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匡英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发出声音，眼眶却迅速红了起来，一层水汽不受控制地蒙了上来。
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孤独委屈，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
“喂，宝贝……”
他的声音有点发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
“我出来了。没事了，别担心。”
匡英龙听着听筒里的动静，眉头微微蹙起：
“你那边怎么了？怎么听着……像是在大喘气？”
听了几秒，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语气也放软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噢，刚在爬楼梯啊？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别哭啊……等我回去见你！”
匡英龙说着“别哭”，自己的眼圈却更红了些，只好侧过一点脸，用拇指的指节迅速抹了一下眼角。
小餐馆里嘈杂的背景音——其他客人的谈话声、厨房传来的翻炒声——
仿佛都退远了，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电话那头传来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那股酸胀滚烫的暖流。
肖恩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他的注意力不在匡英龙的温情对话上，而是凝在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声音里——
那阵剧烈的喘息，混杂着抽泣，听起来短促而紊乱：
{这TM也不像刚运动完的声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