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断了肖恩走向饭厅的脚步。
他握着手机,一时完全想不起对方是谁。
声音是有些耳熟,可记忆就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抓不住轮廓。
在这个世界里,知道自己会说中文还会讲的、且算得上有过‘深交’的,除了琳达,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你是哪位?”肖恩问。
“是我……警官,您忘了吗?上次夜里执勤,您查过我。我是匡英龙,那个……后备箱里有一窝仓鼠的那个……”
匡英龙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张。
对方对自己毫无印象,这让他心里更没底了——能不能得救,实在难说。
此刻他能打出这个电话,纯粹是因为在裤袋深处摸到了那张被遗忘的名片。
关押他的人瞥见‘洛圣都警司’几个字,态度才微妙地松动,同意让他‘试着联系一下’。
这个偶然的机会,成了他眼下唯一的浮木。
肖恩瞬间想起来了——是那个叫他‘同志’、说来自驾游的家伙。
那晚还有个混蛋对天鸣了八枪,害他平白加了趟班。
“你现在什么情况?”肖恩问道。
听着对方这虚弱又慌张的口气,估计不是被绑了,就是被扣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正开着车,警察突然就一个美式截停把我拦下来……到现在我都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匡英龙说起来仍心有余悸。
来旅游时还好好的,现在却……回不去了。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想说要请律师,看守的警卫就劈头骂过来:
‘What kind of ambulance-chasing lawyer? Shut the fuck up.’
“你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肖恩还是问了出来。
有果必有因,至少洛圣都的警察不会毫无缘由地截停一辆车——
大家执勤时神经都绷着,谁也不想徒增不必要的风险。
除非是对方有什么犯罪行为,或者上面要抓人顶罪...
万一截停的瞬间对方慌了神,掏枪对射,那‘因公殉职’的绶带可没人想提前领。
“肖恩警官,没人会带着女朋友和宠物去犯罪的……”
他声音发涩:
“而且我同屋的中东兄弟昨天已经没了……墙上还有他咳出来的血。我觉得我再不出去,可能也会死在这儿……”
匡英龙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在追赶逼近的死神。
肖恩此刻是他唯一能联系上的人,如果对方不伸手,他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
“肖恩警官,要不……您帮我给大使馆打个电话吧?”
他退而求其次,现在只求外面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别让他无声无息地烂在这座移民监狱里。
肖恩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快要熄灭的希望猛地亮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圣地亚哥的移民监狱……”
肖恩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心里却迅速有了判断:
{估计是被当成走线的非法移民了。要么是边境巡逻队,要么是海关动的手。知道地点就好办。}
“我会帮你的。现在把电话给你那边的看守人员,我要和他说话。”
匡英龙心头一松——对方既然答应了,应该就不会骗自己。
否则直接挂断电话,岂不是更省事?
他将电话递给栅栏外的警卫:
“对方……要和你通话。”
一脸横肉的黑人警卫满脸不耐,嫌麻烦地接过电话,刚想粗声呵斥,就被肖恩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的上级是谁?”
{他是谁?口气这么大……该不会真认识我上头吧?我这份工作不会要丢了吧?}
“你……你到底是谁?”
原本满脸不耐的黑人警卫,气势不自觉地矮了下去,声音里透出迟疑。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肖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只需要记住——如果被你们关押的这个人死了,或者出了任何‘意外’,我保证你会收到州检察长办公室的传票。”
州检察长?
肖恩真有这种门路请动这样的人物吗?
或许有——也可能只是‘如有’。
但此刻,气势必须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警卫确实被唬住了,活像那些黑帮电影里突然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的小喽啰,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被审讯、失业、甚至锒铛入狱的画面。
他捏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吧...”
肖恩的声音稳而沉,像在念一份清单:
“埃尔森特罗服务处理中心、大都会惩教中心、奥泰梅萨拘留中心,还是联邦移民拘留中心?”
肖恩在洛圣都街头执勤时,没少抓到从这些地方放出来的非法移民。
他们大多眼神飘忽,带着一种相似的、刚刚脱离严密管束后的紧绷与茫然。
听得多了,那几个名字——埃尔森特罗、大都会、奥泰梅萨——就像街角的路牌一样,在他脑子里记得烂熟。
所以电话里能脱口而出,一点也不奇怪。
肖恩稍作停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宽厚’,像极了老电影里那句经典的台词——
‘只要你好好合作……’
“如实回答,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黑人警卫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对方能如此顺溜地报出这一串管制机构的名字,不是内部人员,就是政府里的老手。
再加上之前那股压人的气场,他几乎没怎么挣扎:
“是……联邦移民拘留中心,先生。”
得到答案,肖恩的语气略微缓和,像在评价一个配合的部下:
“你很诚实。放心,麻烦不会找到你。你只需要保证他平安无事,直到我明天来接人。明白你该做什么了吗?”
“Yes,Sir!我绝不会让他出事!”
警卫的回答迅速而笃定,几乎带上了几分效忠的意味,没办法,肖恩把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Good boy!”
电话挂断,黑人警卫脸上那层堆出来的、近乎谄媚的笑意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里麻木的平静。
他转过头,看向栅栏后那个几乎要趴在地上的身影——匡英龙。
被关在这里好几天,每天仅靠两根食指粗细的能量棒维生,他已经瘦了十多斤,此刻连趴在栏杆上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打完那通电话,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支撑自己的念头,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等着肖恩来带他出去。
看着这‘走线移民’虚弱得快不成人形,警卫心里也打起鼓来:
万一这家伙今晚真死在这儿,明天电话里那位找上门,自己岂不是要倒大霉?
他没再犹豫,立刻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了那间牢房的门——
那是个连资本家见了都要沉默、让犹太人看了都得摇头、阿道夫瞧了都直呼犯罪的地方:
二十人挤一间,没有床板,只有锡纸潦草地铺在水泥地上。
匡英龙被带出来,瘫坐在一张椅子上时,才恍惚觉得自己的‘屁股’活过来了。
在牢里,唯一能坐的地方是厕所那截半米高、毫无隐私可言的矮墙,但早就被老墨占了。
这几天他只能坐地板,腿麻了就勉强站起来。
没上漆的水泥地,根本不是给人睡的,哪怕垫了层薄锡纸,也跟直接硌在石头上没两样。
此刻,能靠在这张有靠背的椅子上,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自己好像终于又活过来一点了。
黑人警卫看了看眼前这华裔小伙子的惨状,又瞥了眼自己刚咬过一口的汉堡,抬手递了过去。
肖恩没打招呼前,给对方吃能量棒,谁也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