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种充满矛盾的生物——得了千钱想万钱,做了皇帝想成仙。
可有时,人的物欲又能低到令人心头发涩:
只要今晚餐桌上能有一盘热乎的番茄焗豆子,就能带来莫大的满足。
一种米,养百种人。
对这些柑橘园里的临时工而言,能拥有一份按时发放薪资的正当工作,本身已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听到肖恩召集,二三十名工人迅速在办公室外排成一列。
队伍里高矮胖瘦不一,人种各异:
有胡子花白、脖颈被烈日灼成深红色的老派白人;
有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学会察言观色的拉丁裔少年;
也有体型敦实、用头巾包住头发、默默站在队尾的黑人妇女。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叫进简易的板房办公室领工资。
肖恩坐在一张旧书桌后,手里拿着名单和笔。
“本尼迪克特·贝尔。”
第一个进来的,正是那位戴着褪色白色牛仔帽的老人。
他常年暴露在烈日下的后颈通红,是典型的‘红脖子’肤色。
老人进门后颇为讲究礼节,见到坐在桌后的肖恩——一个如此年轻的‘老板’,他摘下帽子,竟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下午好,先生。我是来领工资的。”
肖恩见状,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方年纪与自己父亲相仿,这一躬他受之有愧。
在他眼里,对方是来工作的劳动者,并非签了卖身契的仆役,两人在人格上理当平等。
这一点,肖恩有自己的原则。
“请坐,贝尔先生。”
他示意老人坐下,自己才重新落座。
肖恩翻开账本,找到对应的那一行:950美元。
他从桌下的现金箱里,数出四十七张二十美元面额的钞票,又添上一张十美元,整理好厚度,递了过去。
肖恩并非不了解普通人的用钱习惯——在大多美国民众的日常生活中,二十美元才是流通最广的‘硬通货’,五十美元已算大钞,百元美钞除非必要,许多人甚至不愿带在身上。
拿出去花,人家怕是假币完全不收。
大额钞票带在身上,万一被抢了那可得心疼不知道多少天。
没有脱离人民群众的肖恩,特意让人准备了充足的小面额现金。
就在老人伸手要接过那叠钞票时,肖恩的动作顿了顿。
他又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墨绿色的百元美钞,轻轻放在了那叠工资的最上面。
“另外...”
他的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小事:
“走的时候,去仓库那边拿一箱柑橘吧。算是……提前的感恩节礼物。”
资本的本质是剥削,但肖恩清楚,对方这五天创造的劳动价值,早已远超眼前这叠钞票。
送出一箱自家地里产的柑橘,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更何况,在这片属于霍勒斯的土地上,这点主他还是能做的。
老人看着那两张罕见的百元大钞,明显愣住了,手指有些颤抖。
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额外惊喜:
“非……非常感谢您,先生。”
他声音有些沙哑:
“愿主与您同在。”
{看来今晚,我能带些新鲜的柑橘回去给我的小孙子们尝尝了!}老人心中涌起一阵难得的暖意。
肖恩看着对方激动得甚至有些哆嗦的手,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衬衫内袋,不禁出于安全考虑提醒道:
“贝尔先生,等会儿需要安排人送您一程吗?”
语气里带着善意:
“天色晚了,带着现金独自行走,不太安全。”
老人闻言,却感激地摇了摇头。
他稍稍掀开自己法兰绒衬衫的一角,露出别在左侧腰间的皮套——里面赫然是一把保养得不错的左轮手枪。
{果然……中西部的红脖子,武德从来都是充沛的。}
肖恩心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感慨,同时也条件反射般地升起一丝职业警觉——
在洛圣都街头,他们最害怕的往往就是这种看似普通的‘平民’。
因为在你放松警惕,询问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候,说不定对方就从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把枪给掏出来了。
老人再次脱帽,向肖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的好意,小霍勒斯先生。愿上帝保佑您。”
他顿了顿:
“我们明天见。”
肖恩目送老人略显蹒跚却挺直背影离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复杂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名单。
“下一位。”
此刻的肖恩,坐在简易办公室里发薪水的模样,恍惚间竟有点像那位在功德林食堂里给战俘们分饭的王耀武——
只不过王耀武分发的是果腹的饭食,而肖恩手里递出的,是能换来更多可能的纸币。
他对照着名单,在最后一个名字旁打上勾——‘丹特·格里芬’。
这个名字的主人,正是队伍里那个脸庞稚气未脱的少年。他怯生生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脸上还沾着采摘时蹭上的灰尘和汗渍,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他看着坐在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肖恩——
这位年轻的‘老板’刚干完农活,神情带着疲倦,看起来并不好说话——脚步显得格外犹豫。
“先生,我是丹特·格里芬...”
他声音不大,但努力让自己清晰:
“我来……领这几天的工资。”
肖恩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明显还未成年的少年身上,原本公式化的表情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放下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
丹特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肖恩点钞的手指。
那叠逐渐增厚的钞票,是他这几天早出晚归、在果树间穿梭的全部成果。
想到可以把这笔钱带回家,交给为生计发愁的母亲,他心里便涌起一阵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欣喜。
肖恩一边熟练地数着属于丹特的份额,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题却直指核心:
“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个时间跑来干这个的,不多见。”
他抬眼看了下少年:
“是家里有什么困难,不得已……辍学了?”
肖恩的声音比先前温和了些,褪去了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带上了几分长辈式的关切。
他快速打量了眼前的少年:
身上没有街头常见的夸张纹身,空气里也闻不到烟草或毒品残留的刺鼻气味——
这说明对方大概率不是个混迹街头的不良少年。
这个年纪,本该在球场挥洒汗水或埋头书本,跑来农场干重体力活,总有不寻常的原因。
肖恩数钱的动作平稳流畅,但注意力已悄然转移,静静地等待着少年的回答。
“我...我没有辍学...”
丹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随即努力清晰起来:
“我还在读高中,今年满十八岁了。我的成绩……还可以,应该能考上大学。”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磨损的布料:
“我只是想我能做些什么事情,帮妈妈减轻一些压力。”
听到这个回答,再看着少年脸上那份混合着紧张与坦诚的神情,肖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种慌张是真实的,发自内心,没有矫饰。
“孩子,你很优秀。”
肖恩说道,语气里带着肯定。
接着,他将数好的那叠钞票递了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丹特接过后,低头仔细看了看,竟将最下面的几张大票子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回给肖恩。
“先生...”
他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您给我的工钱……好像算多了。”
肖恩看着他递回的钞票,没有接。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多出来的部分,算是提前的感恩节礼物。不用担心,你的同事们也都有。”
肖恩指了指窗外仓库的方向:
“走的时候,记得去拿一箱柑橘,带回去尝尝。”
随后肖恩的眼神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衣衫上,转而问道:
“你怎么回家?”
丹特被这接连的“意外之喜’弄得有些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回答:
“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四英里。我走路快,半小时就能到……”
肖恩闻言,抬眼透过办公室沾着灰尘的玻璃窗,望向外面。
天色已完全暗透,旷野的夜晚,四公里绝非一段轻松的路程。
远处零星的路灯根本无法照亮那些僻静的小道。
他收回视线,看向丹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
“我送你回家。”
这个世界总是乐于传颂草根逆袭的故事,肖恩也不例外。
眼前这个少年,说着自己不仅有把握考上大学,更有在困境中主动分担家庭重担的心志与行动——这说明他拥有超越年龄的韧性、清晰的头脑和踏实的品格。
一辆蓝色SUV从斑驳的灰尘里透出些许原本的漆色,正行驶在一条久未逢雨、坚硬板结的泥土路上。
车后座上搁着两箱肖恩让丹特带回家的柑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