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拖着长音的哀嚎,像根粗糙的麻绳,猛地套住肖恩的梦境,将他生生从沉睡中拖拽出来——
“肖恩——!救我啊!快叫救护车……等等!先问问收多少钱,太贵了你还是直接开车送我去医院吧!”
肖恩正梦见自己穿过好几幢陌生的房子,一个个地看着那些面容模糊的孩子,指尖几乎就要触到最像萝丝的那个小家伙柔软的发顶——便被这无端闯入的呼号蛮横地打断。
他带着一脸的烦躁与无奈,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适应了一下室内昏暗的光线,才伸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表,举到眼前。
表盘上清晰地显示——10:24 AM。
{这都大中午的了,你鬼叫个什么劲儿?}
肖恩腹诽道,睡眠不足的钝痛在太阳穴隐隐跳动。
身旁的萝丝显然也被这持续的噪音侵扰,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一副同病相怜的困倦模样。
而那哀嚎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抑扬顿挫,充满了真实的痛苦与夸张的戏剧性。
肖恩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看来,想补个回笼觉是不可能了。
他掀开尚存余温的被子,带着一身低气压,不情愿地下了床,决定去弄清楚——
艾伦这个家伙,非要在这本该安宁的上午,演这么一出凄惨的独角戏。
肖恩走下楼梯,目光扫过二楼几扇紧闭的房门。
自己父母的卧室门关着——显然,他们早已按多年的习惯起床活动了。
查理的房门也关着——这大概率意味着他还没醒。
同样是紧闭的房门,肖恩为何得出截然相反的推断?
无他,纯粹是基于对这两人生活习性的深刻了解形成的‘刻板印象’。
在肖恩的记忆里,查理若能在早餐时间出现在餐桌旁,只有一种可能:
他熬了个通宵,此刻的早餐实则是他的‘夜宵’,吃完必须立刻补觉,否则离猝死不远。
此外,肖恩下意识地嗅了嗅走廊的空气——
属于查理的气息相当稀薄,远不及父母房间门口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混合了熟悉护肤品和旧书本的味道。
这进一步证实:查理尚未踏出过房门。
而萝丝房间的门却是虚掩着的。
这让肖恩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萝丝不至于这么粗心吧?难道是昨晚偷偷溜过来太兴奋,连门都忘了关严?}
带着这份不解,他走到艾伦的房间门口。
抬手敲了几下,没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床上空空如也。
没人?
那刚才的鬼哭狼嚎是……?
作为久经考验、坚信唯物论的资产阶级‘战士’,肖恩自然不信什么鬼怪。他视线下移,果然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艾伦正仰面躺在地毯上,姿势僵硬,像条不慎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徒劳地微微扭动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全身的肌肉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叛变,酸痛的锁链将他牢牢捆在地面。
动不了了?
要是这让杰哥看到了,恐怕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艾伦一见到肖恩,眼中迸发出的光芒简直能照亮房间。
那激动之情,活脱脱像是《夏洛特烦恼》里被学生打了的王老师,终于盼来了能主事的校长。
要不是现在浑身上下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他真想立刻扑过去抱住肖恩的大腿。
毕竟,他已经对着天花板哀嚎了不知多久,嗓子都快哑了,总算有人听见,总算有人来‘拯救’他了!
肖恩见到艾伦这副狼狈相,心里半点意外也没有——毕竟昨晚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原以为对方顶多就是脚软腰酸、上下楼梯龇牙咧嘴的程度,却没料到竟严重到这般田地。
眼下这情形,简直只差给他套上副手套,就能直接表演‘人形爬行动物’了。
{唉……}肖恩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他没多话,弯下腰,手臂一伸,熟练地穿过艾伦的膝弯与后背,让对方体验了一把萝丝的待遇。
一个稳当的公主抱,直接将这位瘫软在地的‘西部牛仔’从地毯上捞起,轻轻放回凌乱的床铺。
身体陷进柔软床垫的瞬间,艾伦却更慌了,声音带着哭腔:
“肖恩……我是不是瘫痪了?我真的一点都动不了,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我是不是……快狗带了?”
他早上醒来时就发现不对劲——明明睡前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床上,连翻个身都成了奢望。
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关节仿佛生了锈,稍微试图用力就是一阵钻心的酸软。
“放心,你死不了。”
肖恩太清楚艾伦的生命力有多顽强了——那简直是堪比502胶的黏性。
除非宇宙明天重启、地球当场爆炸,否则艾伦的生命线,注定比蟑螂还要坚韧耐磨。
“我昨晚已经提醒过你鲁达,接下来两天,你大概率得在床上体验两天英伦贵族的生活了。”
肖恩看着床上动弹不得的艾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早知如此’的淡淡怜惜:
“当时你还不信,现在老实了吧?”
“那……那我该怎么办?”艾伦的声音虚弱又绝望。
“还能怎么办?”
肖恩走到墙边,取下悬臂电视机下的遥控器,按下开机键,随手把它放在艾伦手边:
“三餐会有人给你送上来,有必要的话还能喂你吃。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躺着,等身体自己慢慢恢复。”
他把遥控器又往艾伦那边推了推,动作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反正你现在哪也去不了,无聊就看看电视,不用再大喊大叫了...’
艾伦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回荡着肖恩那句‘死不了’,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会死就好……不会死就好……}
一个年近四十的身体,哪经得起这般毫无缓冲的剧烈折腾?
骑马?
还TM一口气骑足六个钟头——颇具骑士精神啊!
艾伦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纯粹是没拎清自己几斤几两,就是不了解身体恢复的基本原理。
在艾伦因肌肉严重劳损而动弹不得的几周里,他算是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帝王级”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每日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他几乎长在了床上,连翻身都需人协助,活脱脱一位被封印在羽绒被里的‘废土贵族’。
而肖恩可没闲着。
趁着这段清静时光,他开着那辆SUV,载着萝丝和作息勉强调整过来的查理,将亚利桑那州粗粝而壮美的风景,细细梳理了一遍。
他们驱车北上,站在了科罗拉多大峡谷南缘的悬崖边。
面对那道撕裂大地、深达数千米、色彩随光影瞬息万变的巨大鸿沟,连最聒噪的查理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萝丝紧握着肖恩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风声在耳畔呼啸,仿佛吞没了所有言语。
他们去了塞多纳,漫步于被红色砂岩巨岩包围的魔幻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