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在自己车上,肖恩便闲聊般问起:
“这几天在园子里干活,感觉怎么样?”
丹特沉默了。
不知是在思考,还是不知如何作答。
过了好一阵,直到他家房子的轮廓在前方出现,他才缓缓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像在陈述某种信念:
“我觉得……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这句话让肖恩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稍稍松开了油门。
他想听得更清楚些,并不那么急着抵达终点。
“和他们聊天,我学到很多……当然,都是吃饭休息时简单说几句,绝对没在工作时间偷懒。”
丹特忽然想起身边坐着的不是邻家大哥,而是发工资的老板,赶忙为自己叠上一层‘免责声明’。
肖恩轻轻一笑,示意他继续。
见对方脸上只有温和的笑意,丹特的胆子大了些:
“他们中有些人,年轻时也有过工作。失业了,或是遇到什么坎……那点积蓄根本撑不住城里的生活,只好卖掉税高高的房子,搬到城郊来。”
“落到这种境地,一场小病、几天找不到活干,可能连两三天的饭钱都没着落……,一部分还得要依靠食品救助券来获取食物。”
“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沉,却也更清晰,:
“也许等我完成学业……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这种不愿向命运低头、不甘于混吃等死的人,总能触动肖恩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见过太多被街头吞噬的年轻面孔,满眼尽是黑帮、流氓与毒贩的阴影。
正是有丹特这种年轻人的存在,努力创造价值的人让肖恩觉得这个世界或许还孕育着不一样的、值得期待的生机。
尽管肖恩自己也比丹特大不了几岁,听完那番话后,他才真正开始端详眼前这个年轻人。
微卷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还留着白天的汗渍,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沾了几点尘土。
车在目的地停下。
眼前不是二层小楼,也不是寻常平房,而是一辆看起来有些简陋的拖车屋。
门前却整整齐齐摆着几盆盆栽,在有限的物质里,依然看得出对生活的认真经营。
拖车屋一侧的泥地上,留着几道清晰的车轮印——这个家里应当是有车的,只是此刻被丹特的母亲开走了。
车停稳后,丹特利落地下车,从后座将那两箱柑橘搬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他转向还未离开的肖恩,站直了身体,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真诚:
“谢谢你,肖恩先生。感谢你给我的工作机会,还有这些礼物。”
说完,他朝肖恩认真地鞠了一躬。
除了这份真挚的态度和躬下的身体,他确实拿不出其他更具体的东西来表达谢意了。
车停稳后,肖恩从副驾驶前的储物箱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丹特:
“这位是乔瓦尼律师,一位热心人。他尤其愿意帮助像你这样有志向的年轻人。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打这个电话。”
“希望你学成之后,做一些有益于你的‘同事’、这个国家的人民有益的事情吧...”
肖恩顿了顿,让这句话落得更实:
“提我的名字,他会提供一些帮助。或许能为你解决一部分学费问题。”
丹特看着手中那张突然递来的名片,一时有些发愣。
直到‘解决一部分学费’这句话清晰地传入耳中,一阵强烈的欣喜才从他脸上浮现出来——
他如此辛苦工作,不就是为了攒够那四年大学的学费,好让自己不必背上沉重的贷款吗?
望着肖恩的车渐行渐远,丹特指尖摩挲着那张尚存余温的名片。
此刻他并不知道,十几年后,他仍会清晰地记得这个傍晚:
记得刚干完活就赶来给自己发工资的肖恩;
记得那两箱甘甜中略带清冽的柑橘;
更记得对方临别时说的那句话——所有的细节,都将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被反复回味,并持续散发温度。
满身汗渍与尘灰的肖恩驾车回到家时,家里几个人已在餐桌边等候多时了。
母亲伊妮德一见他这副模样,眼里没有半点嫌弃,只有全然的疼惜。
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快步走到肖恩面前,很自然地蘸了点温水,便抬手为他擦起脸来。
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他只是个刚从外面玩闹归来的小男孩。
那一瞬,奔波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熟悉的触感拭去了——那是属于家的、毫无保留的温度。
“去吧,去厨房好好擦把脸,再来吃饭……”
伊妮德带着肖恩往厨房走去。
查理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不由地泛起一阵模糊的羡慕。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就算玩得浑身泥泞回家,母亲也只会微微蹙眉,脸上写满无奈与疏离,随后便转头唤来家里的拉丁裔保姆,吩咐她‘处理干净’。
那种照料虽然周到,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礼貌而冰冷的距离。
而眼前这一幕,是他从未拥有过的、触手可温的亲近。
“嘿,康迪,怎么了?”
厨房里,伊妮德正拿着湿毛巾给肖恩擦脸,听筒里漏出的女声让她动作微微一顿——不是上次那个。
这个声音更黏糊些,带着股青春又清甜的劲儿。
{不会吧?又来一个?}
上次琳达来电话,伊妮德就明白儿子不止脚踩一艘船。
现在呢?
{三艘...}
康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软软甜甜的:
“你朋友给我们订制的衣服,今天送到了。我想给你看看……”
肖恩听了,直接笑出声,爽朗得很:
“我现在不在加州,等我回来,再好好欣赏你穿上它的样子。”
即便母亲就在面前,他也说得坦荡直白。
既然上次琳达的事她已经知道,再多一个康迪,似乎也没什么所谓了。
肖恩这态度,大概就是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我今天在外面遇到一个人,自称是明星经纪人。他说我有红的潜质,想约我今晚去聊聊戏……”
康迪在电话那头说着,肖恩一时摸不清她是纯粹分享,还是带着些许试探。
但他很清楚一点——只要她真去了,自己今晚头上多半要泛点绿光。
{晚上聊戏?还TM明星经纪?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在洛圣都那个圈子里混的,能有几个干净角色?
台上光鲜亮丽,台下尽是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肖恩询问康迪意见时,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那你自己怎么想?想去吗?”
康迪的回答有些出乎肖恩的意料——她或许单纯,却绝不愚蠢:
“我不想去。那个人看我的眼神总是色眯眯的,一直盯着我的胸口……”
康迪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侧身对着镜子——她拉了拉晚礼服的上缘,目光仔细扫过领口,确保两侧露出匀称,不多不少。
“那个经纪人叫什么名字?我让我朋友(小弟)去和他洽谈一下...”
伦纳德表情包(别被吓到):
肖恩心中冷然:
{你用这种手段骗其他人我管不了,也没时间管!但是撩我的妞...}
他会让那家伙知道,有些花为什么开得那样红。
在康迪说完那个人名之后,肖恩转开话题问道:
“你身上还有生活费吗?”
此时伊妮德早已不在厨房——
从听到第三个女孩的声音起,她便把毛巾往台面一搁,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在她眼里,这个儿子大概已自动归类为‘不可回收物’。
此时伊妮德眼中的肖恩:
康迪那边顿了顿,如实回答:
“现金还有420.72块……信用卡额度还剩三百七。”
察觉钱快见底时,她已经打算去找份工作了。
肖恩提供了住处,她总不能事事都依赖他。
“工作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以康迪的阅历,现在出去找工作,被骗几乎是必然的。
肖恩倒不太担心她被骗钱,只怕有人会动别的心思。
“好的……我们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见了,我有点想你。”
听着康迪话语里毫不掩饰的依恋,肖恩脑海中却闪过对自己温柔体贴的萝丝,以及同样思念着他的琳达。
他心头暗骂一声:
{肖恩啊肖恩,你还真是……算了,我也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等我回洛圣都,第一时间就去见你。”
又彼此黏糊了几句,肖恩才挂断电话。
情话与承诺,他早已说得流畅自如——若没这点功底,这艘摇摇晃晃的船,恐怕早就翻了。
他正准备转身去餐厅,口袋里的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肖恩眉头微蹙,心中嘀咕:
{最好别是那种带着咖喱味儿的散装英语推销,或者我说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阿三的犯罪分子对阿美莉卡的民众,实施以电信诈骗与网络技术诈骗为主。
常冒充美国税局、FBI、社会保障局等机构,或伪装成微软等公司的技术人员,以威胁、恐吓或提供技术支持为名行骗。
所以不止是东大的民众被骗,阿美莉卡照样会有人诈骗。
他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一阵慌乱又虚弱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对方似乎对这通能被接起的电话感到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些惊喜的颤意。
听筒里传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带着哭腔的中文:
“大哥……你接电话了。你能……来救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