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电话打了,该给什么,他心里有数。
匡英龙看着递到眼前、缺了一角的汉堡,什么病毒、别人吃过之类的念头,在极致的饥饿面前根本不存在。
他接过来,大口撕咬、咀嚼——仓廪实才知礼节,衣食足方晓荣辱。
人都快饿死了,体面是最先被丢掉的东西。
牢房里其他囚犯看着这个原本和他们一样的人,此刻竟能大口吃着汉堡。
而自己手里只有没滋没味、一天才两根的能量棒,一股强烈的不平衡瞬间涌了上来。
人性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均。
“为什么他有吃的?”
“黑鬼!我们也饿!给我们吃的!”
叫嚷声此起彼伏。有趣的是,闹得最凶的全是刚进来一两天的‘新犯’,而那些老人早已没了叫喊的力气,也更清楚这里警卫的手段。
果然,那句‘黑鬼’刚出口,黑人警卫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原本漆黑的脸上,更是又黑了一个八度。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狼牙橡胶棒,几步跨到栅栏前,朝着叫得最响的几个身影狠狠抡了过去。
沉重的闷响和短促的哀嚎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哗。
真·物理层面的和群众‘打成一片’。
匡英龙对身后那场‘打成一片’的动静充耳不闻。
哀嚎与闷响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无关。
他全部的世界,此刻都缩在了手里这半只汉堡上——
匡英龙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这是此生最后一餐。
仅仅因为和肖恩警官通了一次话,处境便天差地别。
这份突如其来的优待,让匡英龙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眩晕的感激。
他模糊地想,等出去了,一定要重重报答对方。
但现在,一切思绪都被最原始的感官吞没。
匡英龙看着手中最后一点食物,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然后咽下,口水分泌的速度,都有些跟不上咽进喉咙的速度了。
一股扎实的、混合着油脂与碳水化合物的暖流,终于压过了长久盘踞在胃里的虚空。
{喉咙往上冒油的感觉……真TM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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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的肖恩走回饭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坦然落座,拿起餐具准备吃饭,完全无视了母亲伊妮德那边投来的、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
对他来说,这确实不算什么。
餐桌上,伊妮德正与萝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但肖恩能清晰地分辨出,母亲那惯常温和的语调里,渗进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是愧疚,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几近讨好的小心翼翼。
儿子做出脚踏三条船这种事,让伊妮德在眼前这个单纯可爱的女孩面前,彻底失去了所有底气。
她每一句闲聊,每一次微笑,都像是包裹在一层无形的歉意里,沉甸甸的。
仿佛儿子犯下的错,都得由她这个母亲,用此刻的每一分不自在来默默偿还。
在这气氛微妙的餐桌上,肖恩对父亲莱顿抛出一个消息:
“明天我得走了,有些事要处理。”
刚才眼神还凌厉如刀的伊妮德,神情瞬间软化了,换上母亲特有的温和与关切:
“怎么了?是警局里出什么事了吗?”
儿子才回来没几天又要走,她心里满是不舍。
原本她暗暗盼着一家人能一起过感恩节,甚至奢望过圣诞节也能团聚。
眼下,连感恩节那点微薄的希望似乎也落空了。
警局出什么事情,对于伊妮德这种警员家属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自己儿子可是要拿命去搏。
“不是局里的事...”
察觉到了伊妮德的紧张,肖恩解释道:
“是我一个朋友,在圣地亚哥被海关或边境巡逻队误抓了。我明天得飞过去一趟,把人捞出来。”
一直沉默的莱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下某种情绪。
他放下杯子,语气刻意放得随意,却掩不住那丝低落的尾音:
“那……这事办完了,还回来吗?”
肖恩摇了摇头,答案没有如莱顿所期望的那样拐个弯回家。
“不回了...直接从圣地亚哥回洛圣都。”
“需要我帮你打声招呼吗?”莱顿继续问道。
肖恩还是选择了拒绝,自己在圣地亚哥也是有熟人的,这点事情还没有必要麻烦自己老爸。
以对方的人脉去托关系,纯属大炮打蚊子,不就捞个人的事情嘛?
肖恩随即看向在场的萝丝和查理:
“你们可以在这儿多待几天,等艾伦身体好些再回。”
萝丝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肖恩是去办事,不是游山玩水,自己跟着去反而添乱。
查理对此更是乐见其成——
姨夫家的藏酒着实不错,时常还能尝到珍贵的年份酒,这对于查理这样一个酒鬼来说,简直是人间第二享受。
第一是什么?
对于查理而言,那就不用多说了,310电话区的妹子们都知道。
至于艾伦?
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即便他现在想走,恐怕此刻也是有心无力了。
还是安安心心躺在床上,等着人喂饭吧!
肖恩特意转头告诫查理:“临走前一天,可别碰酒。”
他心里盘算着:
{艾伦肯定开不了车,到时候七八个小时的路程,只能靠萝丝和查理轮流开。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能一脚油门直接干到洛圣都。}
这时,莱顿开口了,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顾虑:
“放心,等他们准备回去的时候,我会让警察局里的警员送他们一趟。”
开口就是调动本地警员,这便是莱顿作为马里科帕地头蛇的分量。
阿美莉卡地方的警局运作与别处不同,资金很大程度上仰赖本地的房产税和私人捐赠。
莱顿每年对警局的捐助从未间断,因此,请他帮这样一个小忙,对方通常不会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随后,莱顿望着桌对面刚忙完农活、正大口吃饭的儿子,目光沉静,缓缓讲起一个故事:
“我认识一位很年轻的议员,曾经生活美满,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但有一天,意外发生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一场车祸里离开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想告诉你,孩子,在外面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安全放在心上。你和温妮莎——你们俩,才是我和你母亲真正的一切。在我们心里,比任何土地、房产都重要得多。”
莱顿看着肖恩,最后只是低声嘱咐了一句: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尽管他知道儿子在警局已是领导层,通常的危险任务轮不到他。
但知子莫若父——他太清楚,若真遇到什么危急关头,自己这个儿子是决计不会后退的,很大概率就是顾头不顾腚的直接冲上去了。
父爱大抵如此,它不像母忧那般时时刻刻悬在嘴边,却总沉在目光最深处,落在所有沉默的付出里。
听到这番话,肖恩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刀叉,神情变得郑重:
“爸,你们别担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见儿子这副模样,莱顿点了点头,语气里混着些许回忆与感慨:
“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是尉官了……你也该真正成熟起来了。”
莱顿不明白的就是——自己儿子钱也能赚到,为什么非得盯着警察职位一二十万的死工资不放呢?
回家里承袭家业,继承人脉不好吗?
只要肖恩能回来,把他捧上州议员的位置也不是不行。
他不想某天接到儿子殉职的电话,更不愿再次从报纸上读到肖恩负伤的消息。
年纪大了,心脏经不起这样反复的揪扯。
话音落下,莱顿拿起酒瓶,将肖恩面前的杯子缓缓斟至八分满。
两支高脚杯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而短暂的清响。
父子二人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同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